第三章
｜回國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國的飛機。
飛機落地浦東的時候，上海剛下過一場雨。
廊橋接縫處滲著潮氣，混著航空煤油味鑽進鼻腔。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從飛行模式裡撈出來。
屏幕亮起的瞬間，溫清沅的消息像決堤一樣湧進來。
“墨白，你在哪。”
“我們談談好不好。”
“你接電話行嗎，求你了。”
最後一條是：“許墨白，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拇指懸在屏幕上方，然後，熄滅了手機。
浦東機場到達層的燈光慘白而均勻，照得每一張臉無處遁形。
我背著雙肩包走出來，沒有去接機口，徑直拐進洗手間。
鏡子裡的男人頭發有點亂，下巴冒出一層青黑胡茬，眼角全是紅血絲，襯衫領口皺得像揉過的草稿紙。
我擰開水龍頭，涼水兜頭澆在臉上。
水珠順著鼻梁滑下來，滴在洗手台邊緣，暈開一圈灰褐色的印子。
從洗手間出來，我在便利店買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站在吸煙室裡點燃，猛抽了兩口。
煙霧衝進肺裡，像有人拿砂紙在氣管裡擦了一遍。
可那種刺痛，反而讓我清醒了一點。
我直接打車去了公司。
我和MIT的師兄周成邦合開了一家公司——星辰生物，主攻mRNA疫苗和核酸藥物的研發與市場化。
他是合夥人兼CEO，我是合夥人兼CTO，同時還是首席科學家。
周成邦看見我，嚇了一跳。
“你不是去巴黎了？怎麼這麼快回來？”
“事情辦完了。”
“你臉色不太好啊。”
“飛機上沒睡好。”
“是沒睡好，還是小兩口……”周成邦正想打趣，話到一半，終於看出我臉色不對，“你這是……”
“溫清沅出軌了。”
“臥槽，你別逗我。”
“真的。”
一個小時後，我被周成邦打發回了家。
路上，我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推開門。
指紋鎖識別成功的提示音響起，玄關的香薰還在散著梔子花的味道。
客廳很乾淨，沙發靠墊整整齊齊，茶幾上的雜誌碼成直角，陽台上的花開得正盛。
似乎還是原來的樣子。
可一切終究不同了。
我去廚房燒水泡茶，看見冰箱上的貼紙，愣住了。
“牛奶喝完記得買。”
“周末去媽媽家吃飯。”
“晚安。”
我一張張撕下來，放進碎紙機裡攪碎。
整個過程沒有停。
像在完成一項工程，流程清晰，節點明確，不拖泥帶水。
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律師蘇見山站在外麵。
“進來吧。”
“你確定要離婚？”
“嗯。”
“視頻我看了，算不上什麼證據，當然也不耽誤離婚。但如果對方不願意……”
“我跟她聊，你出協議就行。”
“財產呢？”
“我們的財產基本都是分開的，有婚前協議。至於婚姻過程中的支出，我也不想追究了。雖然最終一地雞毛，但過去的日子也是真的。”
“行。”
“對了，我媽給她的鐲子得還回來，還有一套梵克雅寶的首飾，總價兩百萬，也得還回來。這些都是我媽給她兒媳婦的，我沒權做主。”
“那個，老許……”蘇見山訕笑著開口，“我問一句，你以後還打算找嗎？”
“沒想過。”
“性別能不能別卡那麼死，你看看我……”
“滾！”我氣笑了。
“對嘛。”蘇見山也笑了，“不就是離個婚麼，耷拉個臉，跟我欠你似的。”
“除了離婚，給我查查嘉恒資本的合夥人韓景行。”
“你查他乾什麼，不至於。”
“你先查。查出來我看看，往深裡挖。誰的人都敢搞，給他臉了？”我想了想，“你不方便的話，就找個人幫你做。我隻要結果。”
“我跟你說，你可別胡來。我有個表妹……”
“讓你表妹自己玩吧。”
我把蘇見山推出了門。
“不信拉倒。”蘇見山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關上門，坐在陽台上，點了一根煙。
抽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
就把煙掐了。
手機又亮了。
是母親。
“墨白，有空回來吃飯吧，你爸念叨你呢，說要給你做紅燒魚。”
我盯著那行字很久。
然後回：“好。”
母親又發來一條：“對了，清沅打了個電話，聽起來心情不太好，你有沒有問過？一個女人，異國他鄉的挺不容易，你多關心關心。”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久久按不下去。
什麼也沒有回。
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很安靜。
很安靜。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去儲物間拿了紙箱，開始收拾溫清沅的東西。
第一箱是照片、便簽、信和各種零碎東西。
冰島極光、新西蘭跳傘、波士頓的秋天、京都的櫻花、聖托裡尼的日落……太多了，數不清，每一張裡都是她。
還有她練琴時隨手寫的譜麵筆記，我從美國出差時在酒店信紙上寫的晚安留言。
一張米蘭寄來的明信片，背麵隻有一句話：“這裡的陽光像你笑起來的樣子。”
第二箱是化妝品。
La Prairie的魚子醬麵霜、Valmont的冰凝係列、Sisley的全能乳液，香水是Diptyque的檀道和Byredo的無人區玫瑰。
Chantecaille的口紅、By Terry的粉底、Surratt的腮紅，還有一個Westman Atelier的高光盤，外殼已經磕掉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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