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完）
第20章
嬰兒的算式
晨曦的高燒退了，但秋袖禾不敢掉以輕心。
她像守著一株剛經曆暴風雨的幼苗，整日整夜地守著。喂藥，擦身，量體溫——沒有體溫計，她就用嘴唇貼額頭，一遍遍地試。
第四天，晨曦終於能正常喝奶了。雖然喝得慢，雖然還是會咳嗽，但至少，那口生機續上了。
秋袖禾癱在草席上，三天三夜沒合眼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幾乎要昏睡過去，但懷裡還有三個女兒要喂，還有傷口要換藥，還有……
她強撐著爬起來，給曉月衝奶粉。
曉月五個月了，比晨曦小幾天，但看起來更瘦弱。她是四個孩子裡最安靜的，很少哭鬨，總是睜著那雙過分清亮的眼睛，看世界。
秋袖禾抱著她喂奶時，發現她在看牆壁——不是看牆壁本身，而是看牆上那些炭筆記的數字。
“一……二……”曉月又發出那兩個音節。
秋袖禾的手抖了一下，奶瓶差點掉地上。
她盯著女兒，盯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曉月也看著她，眼神清澈，專注，完全不像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
“曉月，”秋袖禾試探著問，“你在看什麼？”
曉月的小手指向牆壁，指向那個“1”。
秋袖禾心跳加速。她放下奶瓶，在牆上畫了個“5”，然後看向女兒。
曉月盯著那個數字，小嘴動了動，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聽起來有點像“五”。
秋袖禾又畫了“6”。
這次曉月沒有立刻出聲，她盯著看了很久，久到秋袖禾以為隻是巧合。然後，小家夥皺起小小的眉頭，像在思考，最後發出一個更模糊的音。
不像“六”，但能聽出是在努力模仿。
秋袖禾坐在那裡，懷裡抱著女兒，腦子裡一片轟鳴。
巧合嗎？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三次呢？
她想起暮雲那次“死而複生”的奇跡，想起星晚對光影的特殊敏感——小家夥總喜歡盯著從車庫門縫透進來的那束光看，一看就是半天。還有晨曦，雖然生病了，但每次喂藥時都會皺眉，像在判斷這苦東西值不值得咽下去。
難道……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裡成型，但她不敢細想。
接下來的幾天，秋袖禾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女兒們。
曉月確實對數字敏感。秋袖禾撿廢品回來，把賣得的零錢攤在地上數，曉月的眼睛就會跟著硬幣移動。有一次，秋袖禾不小心多數了一個五毛硬幣，曉月突然發出“唔”的一聲，小手指著那枚硬幣。
秋袖禾重數，果然多數了。
星晚喜歡光影。車庫門縫每天下午會有一束光射進來，在地上投出細長的光斑。星晚能盯著那束光看整整一個下午，小手會隨著光斑的移動而擺動，像在捕捉什麼。有一次，秋袖禾用破鏡子反射光線，在牆上晃出光點，星晚竟然笑了——這是她第一次笑。
暮雲則對顏色有偏好。秋袖禾從垃圾堆撿了幾塊破布，紅的藍的黃的，鋪在草席上當墊子。暮雲總是去抓紅色那塊，即使放在最遠的位置，她也會努力挪過去。藍色和黃色的布，她碰都不碰。
這些發現讓秋袖禾既興奮又不安。
興奮的是，女兒們似乎有著超乎常人的天賦——或者說，異常。不安的是，這種異常意味著什麼？是福是禍？
她不敢告訴任何人，甚至不敢深想。隻是每天默默地觀察，記錄——用炭筆在牆上畫隻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這天下午，秋袖禾又在數錢。
這幾天運氣不錯，她在電子垃圾處理廠撿到幾塊還算完整的電路板，賣給電腦城的老板，得了八十塊錢。加上之前撿廢品攢的，總共有一百二十三塊五毛。
她在一張舊報紙上記賬：奶粉花了四十，尿布三十，藥二十，還剩三十三塊五。下個月的房租五十塊還沒交，房東大爺昨天來催過。
“還差十六塊五……”秋袖禾喃喃自語，在報紙空白處計算，“再撿三天廢品，應該能湊夠……”
她沒注意到，懷裡的曉月正盯著報紙上的數字。
秋袖禾繼續算：“昨天撿了十二斤紙殼，一斤一毛五，是一塊八。塑料瓶二十個，一個三分，是六毛。加起來兩塊四。今天如果能撿到銅線……”
她沉浸在計算中，沒發現曉月的小嘴在動。
“8加6等於……”秋袖禾嘀咕著，在報紙上寫算式。她數學其實很好，當年高考數學接近滿分，但太久不算了，生疏了。
她正在心算，懷裡突然傳來含糊的音節：
“十……四……”
秋袖禾的手停住了。
她緩緩低頭，看向曉月。
曉月也看著她，黑溜溜的眼睛裡，有種難以形容的清明。
秋袖禾顫抖著手，在報紙上寫下：8+6=14。
寫完，她指著算式，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曉月，這是多少？”
曉月盯著算式，看了很久。久到秋袖禾以為剛才隻是幻聽。
然後，小家夥伸出小手，指著那個“14”，又發出那兩個音節：“十……四……”
清晰了一些。
秋袖禾整個人僵在那裡，像被雷劈中。
她想起懷曉月時，謝弈舟說過的話。那時她孕吐嚴重，躺在床上下不來，謝弈舟坐在床邊給她念書——不是童話，不是詩歌，是《人工智能基礎》《算法導論》《離散數學》。
他說：“胎教很重要。聽這些，孩子將來聰明。”
她當時隻覺得荒謬。哪有人給胎兒念數學書的？
但謝弈舟很認真。每天半小時，雷打不動。後來她肚子大了，四個孩子在裡麵鬨騰，謝弈舟就把耳機貼在她肚皮上，放編程教學視頻。
林婉華罵他神經病，他說：“邏輯是上帝的語言。我要我的孩子，從胚胎時期就聆聽這種語言。”
現在，秋袖禾明白了。
他不是神經病。
他是認真的。
而她腹中的四個女兒，真的“聽”進去了。
秋袖禾放下曉月，踉蹌著走到角落，從破麻袋最底層翻出一個布包——那是她從謝家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打開，裡麵是一本書。
謝弈舟的《人工智能基礎》。
扉頁上有他的筆跡，龍飛鳳舞的一行字：“邏輯是上帝的語言。——贈袖禾，願我們的孩子能聽懂。”
當時她隻覺得這是丈夫的浪漫，現在再看，字字驚心。
她翻開書，裡麵密密麻麻全是謝弈舟的批注。線性代數，概率論，神經網絡，遺傳算法……她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種嚴謹的、冰冷的美。
而現在，她的女兒們，在用這種“語言”和她交流。
秋袖禾拿著書，走回草席邊。曉月還在看報紙上的算式，星晚在追光斑，暮雲抓著紅布，晨曦睡著了，小手一抽一抽的，像在夢裡算什麼。
她把書放在地上，翻開到某一頁。那是一道簡單的邏輯題：如果A大於B，B大於C，那麼A和C誰大？
她念出題目，然後看向曉月。
曉月眨了眨眼，小手指向“A”。
秋袖禾又翻一頁，是一道圖形推理題：三個圖形，找規律，選第四個。
她指著圖形，還沒說話，暮雲突然伸出手，指向其中一個選項——那是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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