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完）
第18章
廢品與尊嚴
天剛蒙蒙亮，秋袖禾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凍醒的。車庫漏風，後半夜溫度驟降，草席根本無法禦寒。她蜷縮著身體，把四個女兒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微弱的體溫溫暖她們。
晨曦第一個醒來，發出細弱的哭聲。秋袖禾知道，她餓了。
奶粉隻剩下最後一點，最多還能撐兩天。而她口袋裡，隻剩下八塊錢——昨晚買了草席臉盆蠟燭後，最後的八塊錢。
必須去賺錢，今天就得去。
她爬起來，點燃最後一根蠟燭。微弱的燭光裡，女兒們的小臉蒼白得嚇人。暮雲的呼吸又變得微弱了，胸口起伏幾乎看不見。
秋袖禾心裡一緊，俯身給暮雲做人工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直到暮雲咳出一口黏液，重新開始呼吸。
“堅持住，寶貝。”秋袖禾親了親她冰涼的額頭，“媽媽今天就去掙錢，給你買奶粉，買藥，買暖和的小衣服。”
她給自己打氣，然後開始行動。
先把女兒們喂飽——最後的奶粉衝得很稀，勉強夠四個孩子分。然後換尿布，裹好毯子，放在草席上。車庫門不能鎖，她隻能用木棍從裡麵頂上，確保不會有人突然闖進來。
做完這些，天已經亮了。
秋袖禾穿上最破舊的衣服——那件從垃圾堆撿來的深色外套，洗得發白，袖口都磨破了。又用泥灰抹了抹臉，讓皮膚看起來更粗糙。最後戴上破草帽，背上從垃圾堆撿來的麻袋。
她要出門撿廢品。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最不需要本錢的賺錢方式。
走出車庫，清晨的老家屬院很安靜。隻有幾個早起鍛煉的老人在打太極拳，看見她這副打扮，都投來異樣的目光。
秋袖禾低下頭，快步走出院子。
街上已經熱鬨起來。早點攤冒著熱氣，上班族匆匆趕路，清潔工在打掃街道。沒人注意這個背著麻袋、低著頭走路的女人。
秋袖禾沿著街道走，眼睛像掃描儀一樣掃視地麵。礦泉水瓶，易拉罐，廢紙箱……見到什麼撿什麼。
第一個礦泉水瓶撿起來時，她的手在抖。
不是累，是羞恥。
她想起在謝家時，家裡的礦泉水都是進口的，一瓶抵普通人一天工資。她喝不完就倒掉，從沒想過這些瓶子還能賣錢。
現在，她為了一個空瓶子彎腰。
秋袖禾咬緊牙關，把瓶子扔進麻袋。塑料碰撞發出輕微的響聲，像在嘲笑她的落魄。
第二個，第三個……
漸漸地，她麻木了。羞恥感還在，但被生存的壓力壓了下去。女兒們餓肚子的畫麵在腦子裡閃過，她彎下腰的動作越來越自然。
一個上午，她撿了半麻袋廢品。大多是塑料瓶和紙殼，偶爾有幾個易拉罐。麻袋越來越重，勒得肩膀生疼。腹部的傷口也隱隱作痛，但她不敢停。
中午，她坐在路邊休息，啃著昨天剩下的半個冷饅頭。饅頭硬得像石頭，她小口小口地啃，就著自來水龍頭喝了幾口涼水。
休息了十分鐘，繼續出發。
下午，她無意中走到城西的一片工業區。這裡廠房密集，空氣裡有股刺鼻的化學味。她本來想繞開，但看見一個工廠後門的垃圾堆裡，堆著很多電子廢料——舊鍵盤，壞掉的顯示器，碎裂的電路板。
電子垃圾。
秋袖禾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車庫牆上那張電腦維修的告示，想起謝弈舟書房裡那些昂貴的設備，想起自己萌生的那個念頭。
也許……這些廢品裡，有能用的東西？
她走近垃圾堆，開始翻找。電子垃圾很重，而且很多都沾著油汙，但她不在乎。她一個個拆解，把看起來還完整的零件挑出來：內存條，硬盤，電源，散熱風扇……
有些零件她認識，有些隻是憑直覺覺得可能有價值。
一個工廠保安走過來，嗬斥道：“喂！乾什麼的！”
秋袖禾嚇得一哆嗦，趕緊站起來：“我……我撿點廢品……”
“這是工廠的垃圾，不能撿！”保安很不耐煩。
“對不起，我不知道……”秋袖禾道歉，背起麻袋想走。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看見麻袋裡露出的電子廢料，突然說：“等等。你要撿這些破爛？”
秋袖禾點頭。
保安歎了口氣：“算了，反正也是要扔的。不過你別在這兒撿，去前麵那個電子垃圾處理廠，那邊更多，也沒人管。”
電子垃圾處理廠？
秋袖禾記下了這個名字。她道了謝，按照保安指的方向走。
果然，走了不到一公裡，就看到一個巨大的院子，門口掛著“雲州電子垃圾回收處理中心”的牌子。院子裡堆成山的電子廢料：舊電腦，壞電視，廢棄手機，各種電路板和元器件。
門衛在打盹，秋袖禾悄悄溜了進去。
這裡簡直是寶藏。
她像掉進米缸的老鼠，開始瘋狂撿拾。專挑小而輕、看起來完整的零件：內存條，CPU，顯卡，各種芯片和電容。她不懂它們的價值，但直覺告訴她，這些東西比塑料瓶值錢。
麻袋很快裝滿了，沉得她幾乎背不動。但她舍不得停，又撿了個破編織袋，繼續裝。
太陽西斜時，秋袖禾背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離開了處理廠。袋子很重，每走一步都艱難，但她心裡是興奮的。
這些電子廢料，應該能賣不少錢吧？
她來到老家屬院附近的一個廢品收購站。收購站老板是個乾瘦的老頭，正在整理廢紙板。
“賣廢品。”秋袖禾把兩個袋子放下。
老頭瞥了一眼：“倒出來看看。”
秋袖禾把兩個袋子裡的東西倒在地上——一堆塑料瓶、紙殼，還有她下午撿的電子零件。
老頭蹲下身，開始分類。塑料瓶按個數，紙殼按重量，電子零件……他拿起一個內存條看了看，又扔回去。
“這些電子垃圾，不值錢。”老頭說，“現在回收價低，一斤三毛。”
“三毛？”秋袖禾愣住了。她背了這麼重，才三毛一斤？
“嫌低？那你去別處。”老頭很不耐煩。
秋袖禾咬咬牙：“那……這些塑料瓶和紙殼呢？”
老頭開始數瓶子，稱紙殼。最後算了算：“塑料瓶二十三個，一個三分，六毛九。紙殼三斤半，一斤一毛五，五毛二。電子垃圾……算你十斤，三塊錢。一共……四塊兩毛一。”
秋袖禾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四塊兩毛一。”老頭重複，“要不要？不要拉倒。”
秋袖禾看著地上那堆她辛辛苦苦撿來的東西，看著自己磨破的手掌，看著被勒出血印的肩膀。
四塊兩毛一。
還不夠買一罐奶粉。
她忽然想起在謝家時，林婉華帶她去買包。一個限量款的愛馬仕，二十萬，眼睛都不眨就刷了卡。當時她還覺得奢侈，林婉華卻說：“謝家的媳婦，就得用最好的。”
二十萬的包，和四塊兩毛一的廢品。
多麼諷刺的對比。
“你到底賣不賣？”老頭催促。
秋袖禾深吸一口氣：“賣。”
老頭數出四塊錢，又翻出兩個一毛的硬幣，最後找來找去，隻找到一個一分的硬幣：“一分的要不？要不你明天再來，我找找有沒有一毛的。”
“就這些吧。”秋袖禾伸出手。
四張一塊的紙幣，兩個一毛的硬幣，一個一分的硬幣。皺巴巴的，臟兮兮的，躺在她的手心裡。
這是她今天一天的勞動所得。
四塊兩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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