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完）
第17章
車庫的第一個夜晚
暮色四合時，車庫裡的光線完全暗了。
秋袖禾抱著暮雲，在黑暗中坐了許久，直到確認這個小女兒呼吸平穩下來，才小心翼翼把她放回竹籃。另外三個女兒已經睡著了，晨曦甚至打起了細細的鼾聲，像隻小奶貓。
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更緊迫的是——她們需要床鋪，需要照明，需要生活用品。
秋袖禾數了數剩下的錢：二十三塊。
二十三是最後的家當，必須精打細算。
她揣著錢，鎖好車庫門——其實那生鏽的卷簾門根本鎖不嚴實，隻能從裡麵用木棍頂上。但好歹是個心理安慰。
老家屬院門口有個小小的雜貨鋪，老板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櫃台後麵嗑瓜子看電視。看見秋袖禾進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不冷不熱地問：“買啥？”
“草席……有嗎？最便宜的。”秋袖禾聲音很小。
老板娘從櫃台底下抽出一卷破草席，扔在櫃台上：“十塊。用了三年了，便宜處理。”
草席邊緣已經磨損，中間有個破洞，但還算完整。秋袖禾點點頭：“還要一個臉盆。”
“塑料的五塊，搪瓷的八塊。”
“要塑料的。”
老板娘又扔過來一個紅色的塑料盆，盆底有裂紋，但沒漏。
“一共十五。”老板娘說。
秋袖禾掏出錢，一張十塊，一張五塊，還有幾張一塊的。她數出十五塊遞過去，手指在微微發抖。
老板娘接過錢，瞥了一眼她乾癟的口袋：“還要啥不？蠟燭五毛一根。”
“要兩根。”秋袖禾又遞出一塊錢。
老板娘終於正眼看了她一次：“新搬來的？住哪棟？”
“後麵車庫。”秋袖禾低聲說。
老板娘“哦”了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同情，又像是嫌棄。她多拿了一根蠟燭：“這根送你。夜裡黑，帶著孩子小心點。”
“謝謝……”秋袖禾接過蠟燭，連聲道謝。
抱著草席、臉盆和蠟燭回到車庫時，天已經全黑了。她摸黑鋪好草席——鋪在破紙箱上，總算有了一層稍微像樣的“床”。又把臉盆放在角落，準備明天去公廁接水。
最後，她點燃一根蠟燭。
微弱的火苗跳動起來，勉強照亮這十平米的空間。燭光下，車庫顯得更破敗了：牆麵黴斑連成片，屋頂裂縫處還在滲水，角落裡堆著不知誰留下的建築垃圾。
但秋袖禾不覺得絕望。
至少，她們有屋頂遮雨，有草席隔潮，有蠟燭照明。比起昨晚在火車連接處，已經好太多。
她躺在草席上，把四個女兒圍在身邊。草席很薄，硌得慌，但女兒們似乎不介意。晨曦翻了個身，小手碰到了她的臉。
秋袖禾握住那隻小手，輕輕地，像握住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睡吧，寶貝們。”她輕聲說，“媽媽在。”
蠟燭燃到一半時，女兒們開始哭。
先是曉月，大概是餓了，發出細弱的哼唧。接著晨曦也醒了，哭聲大些。星晚被吵醒，皺著小眉頭哭。最後連暮雲都發出貓叫般的嗚咽。
四個嬰兒的哭聲在寂靜的車庫裡回蕩，被牆壁放大，顯得格外淒厲。
秋袖禾趕緊爬起來，摸黑衝奶粉。奶粉不多了，她隻衝了小半瓶，輪流喂給四個女兒。喂完奶，換尿布，拍嗝，哄睡……
一套流程做完，已經是深夜。
女兒們暫時安靜了，但沒過多久，又開始哭。這次不是因為餓，是因為環境陌生。車庫太冷，草席太硬，空氣裡有黴味，還有老鼠在角落窸窸窣窣的聲音。
晨曦哭得最大聲，像在抗議這糟糕的生存條件。
秋袖禾抱著她，在車庫裡來回踱步，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沒用，晨曦還是哭。曉月被吵醒，也跟著哭。
哭聲越來越大，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秋袖禾慌了。她怕吵到鄰居，怕有人投訴，怕房東大爺反悔把她們趕出去。這車庫雖然破，但至少是個容身之處，不能再丟了。
她咬咬牙，抱起晨曦和曉月，用毯子裹好，走出車庫。
深夜的老家屬院寂靜無聲，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春雨後的空氣清冷潮濕，秋袖禾打了個寒顫，把女兒們裹得更緊。
她在院子裡來回走，一邊走一邊輕輕搖晃懷裡的嬰兒。晨曦漸漸安靜下來，曉月也止住了哭聲。
但一回到車庫，放到草席上，她們又開始哭。
秋袖禾明白了——女兒們不喜歡車庫。這裡太黑，太冷，太陌生。她們需要溫暖，需要光亮，需要安全感。
而這些，她現在都給不了。
她再次抱起女兒們，走出車庫，在院子裡踱步。這一次，她把星晚和暮雲也抱了出來——四個嬰兒，兩個在懷裡，兩個用布兜掛在胸前，沉甸甸的，壓得她傷口撕裂般疼痛。
但她不敢停。
走啊走，從深夜走到淩晨。腿麻了，手臂酸了，傷口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還在走。女兒們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細弱的哼唧，最後終於睡去。
秋袖禾靠在院子裡的榕樹下，借著路燈的光看懷裡的女兒們。她們睡得不安穩，小眉頭皺著，像在做什麼噩夢。
“對不起……”她輕聲說，眼淚掉下來，“媽媽沒用，讓你們受這種苦……”
話音未落，頭頂二樓的一扇窗戶突然打開。
“大半夜的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尖利刺耳。
秋袖禾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抱緊女兒們，想解釋：“對不起，孩子……”
“帶孩子就回自己家帶！在外麵晃什麼晃！鬼哭狼嚎的，煩死了！”女人不依不饒。
“我……我家就在下麵車庫……”秋袖禾聲音發顫。
“車庫？”女人愣了一下，隨即聲音更尖了，“哦，你就是那個租車庫的？帶著四個拖油瓶的那個？我告訴你，再吵我就去找房東！讓你們滾蛋！”
秋袖禾想說對不起，想說會注意，但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女人見她不說話，更生氣了。她端起窗台上的一個水盆，朝樓下潑了下來——
“嘩啦！”
一盆冷水從天而降。
秋袖禾本能地轉身，用後背擋住，護住懷裡的女兒們。冷水澆在她背上，冰冷刺骨，瞬間濕透了衣服。
但女兒們沒事。
一點都沒淋到。
女人潑完水，砰地關上窗戶，拉上了窗簾。
院子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水滴從秋袖禾衣服上往下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計時器。
秋袖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冷水順著她的頭發、臉頰往下流，流進眼睛裡，又鹹又澀。但她沒哭，隻是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懷裡的女兒們被剛才的動靜驚醒了，又開始哭。
這一次，秋袖禾沒哄她們。
她抱著四個哭泣的嬰兒，站在深夜的冷雨裡，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身，準備回車庫。
就在轉身的瞬間，她的目光掃過車庫外牆——剛才那盆水潑濕了牆麵，一張貼在牆上的泛黃告示被水浸透，紙張卷曲，露出上麵的字。
秋袖禾本來沒在意，但借著路燈的光，她看見了幾個關鍵字：
“電腦維修……”
她腳步一頓，靠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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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維腦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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