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完）
第16章
七十三元的起點
雲州火車站在晨光中顯露出全貌——灰白色的三層小樓，牆麵斑駁脫落，廣場上的地磚碎了好幾塊。比起海城氣派的現代化車站，這裡更像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遺物。
秋袖禾提著兩個竹籃，站在出站口，有一瞬間的恍惚。
三天前，她也是從這裡下車，倉皇逃進這個陌生城市。三天後，她又回來了，帶著同樣的竹籃，同樣的四個女兒，同樣空蕩蕩的口袋。
不，口袋更空了。
上次還有蘇奶奶給的五百塊，這次隻剩七十三。
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清晨的車站廣場人不多，幾個早班的小販在擺攤，賣茶葉蛋、饅頭、豆漿。掃地阿姨揮著大掃帚，唰唰地掃著昨夜留下的垃圾。
暫時沒看到黑衣人的影子。
秋袖禾鬆了口氣，但不敢大意。她提著竹籃，快步走向廣場角落的長椅。竹籃太重了，每走一步，腹部的傷口都像被撕扯。她咬著牙，額頭上滲出冷汗。
終於走到長椅邊，她幾乎是跌坐上去。
竹籃裡的女兒們被顛醒了，發出細弱的哼唧。晨曦的聲音最大，她已經餓了。
秋袖禾掀開青菜葉子，檢查女兒們的情況。還好，都還活著，呼吸平穩。暮雲還是最弱，但比昨天好些，至少臉色沒那麼青了。
得先弄點吃的。
她數了數錢——一張五十，兩張十塊，三個硬幣。七十三元整。
她站起身，走向最近的一個早餐攤。攤主是個中年婦女，正在炸油條，油鍋裡滋滋作響。
“饅頭怎麼賣？”秋袖禾問，聲音嘶啞。
“五毛一個。”婦女頭也不抬。
“要四個。”秋袖禾遞出兩元錢。
婦女這才抬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手裡的竹籃上：“帶這麼多孩子？”
秋袖禾沒回答，隻是接過用塑料袋裝著的四個饅頭。饅頭是冷的，硬邦邦的，但對於餓了一夜的她來說，已經是美味。
她回到長椅，先掰了一小塊饅頭，放在嘴裡嚼成糊狀，然後小心地喂給晨曦。早產兒還不能直接吃固體，但饅頭糊勉強可以。
晨曦餓極了，小嘴用力吮吸。喂完晨曦，輪到曉月、星晚，最後是暮雲。暮雲吃得最慢，喂進去一半，吐出來一半。
四個女兒喂完，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秋袖禾自己也啃了一個冷饅頭，乾硬的饅頭渣刮著喉嚨，但她強迫自己咽下去。
必須吃東西，才有奶水。
雖然早產，雖然營養不良，但她的身體還在勉強分泌乳汁——這是女兒們活下去的希望。
吃完饅頭，她擰開水瓶，小口喝水。水是昨天在火車上接的，已經涼了，但她舍不得花錢買熱的。
晨光漸漸明亮，車站廣場上的人多了起來。上班的，趕車的，賣菜的，喧囂聲包圍了她。秋袖禾把圍巾重新裹好，壓低帽簷，提起竹籃準備離開。
“姑娘。”
一個聲音叫住她。
秋袖禾身體一僵，緩緩轉身。是那個掃地阿姨，五十多歲，穿著橙色的清潔工馬甲，手裡拿著掃帚，正看著她。
“你……有事嗎？”秋袖禾下意識把竹籃往身後藏。
阿姨走近幾步，目光落在竹籃上，又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你一個人帶四個娃？”
秋袖禾點頭，沒說話。
“娃多大了？”
“剛滿月。”
阿姨歎了口氣：“造孽哦。你男人呢？”
“沒了。”秋袖禾低聲說。
阿姨又歎口氣，指了指廣場東邊：“往前走兩條街，有個老家屬院，裡麵都是租房的。便宜，就是條件差。你去問問，興許有地方住。”
秋袖禾眼睛一亮：“謝謝阿姨。”
“快去吧，這天看著要下雨。”阿姨擺擺手，繼續掃地去了。
秋袖禾朝著阿姨指的方向走去。兩條街不遠，但她提著竹籃，走走停停，花了將近二十分鐘。
老家屬院確實很老，六層的紅磚樓，牆皮剝落，樓道裡堆滿雜物。院子裡有棵大榕樹，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秋袖禾一走進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四個嬰兒太顯眼了。
她硬著頭皮，走到最近的一棟樓前，看見牆上貼著幾張手寫的招租廣告。最便宜的一個單間，三百元每月，押一付一。
六百塊。
她隻有七十三。
但她還是敲了門。萬一能講價呢？萬一房東好心呢？
門開了，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穿著汗衫，手裡拿著蒲扇。
“租房？”大爺上下打量她。
“嗯，單間，三百的那個。”秋袖禾說。
大爺的目光落在竹籃上，眉頭皺起來：“你一個人？帶這麼多孩子？”
秋袖禾點頭，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
“不租不租。”大爺擺手，“帶孩子的太吵，鄰居投訴。上次租給帶孩子的，半夜孩子哭，整棟樓都睡不好。”
“我會管好她們，不會吵的……”秋袖禾哀求。
“說了不租就不租。”大爺不耐煩，“你去別處問問吧。”
門砰地關上了。
秋袖禾站在門外，聽著裡麵傳來的電視聲，手指慢慢收緊。
她走向下一張招租廣告，四百元每月。這次開門的是個中年婦女，看見她抱著四個嬰兒，連話都沒讓她說完就關了門。
第三家，五百元。
第四家，三百五。
結果都一樣。要麼嫌孩子多，要麼嫌她是單身女人，要麼直接說“不帶孩子的才租”。
從早晨走到中午，秋袖禾敲了七家的門，被拒絕了七次。
竹籃越來越重，手臂酸得抬不起來。腹部的傷口也疼得厲害，她感覺紗布又濕了，可能是傷口裂開滲血。
天空陰沉下來，開始飄雨絲。
秋袖禾抱著竹籃，站在老家屬院門口，茫然四顧。雨越下越大，她沒有傘，隻能躲到榕樹下。但榕樹也擋不住斜飄的雨，很快她的肩膀就濕透了。
女兒們被雨淋到，開始哭。先是晨曦，然後是曉月、星晚，最後連暮雲都發出細弱的嗚咽。
四個嬰兒的哭聲在雨中顯得格外淒慘。
院子裡幾個老人探頭看，搖頭歎氣，但沒人過來。
秋袖禾把竹籃摟在懷裡，用身體擋雨。雨水順著她的頭發流下來，流進眼睛，流進嘴裡，鹹鹹的，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怎麼辦？
七十三塊錢，連最便宜的房子都租不起。難道要帶著四個女兒露宿街頭？現在還是春天，夜裡那麼冷，女兒們會凍死的。
她想起火車上的大嬸，想起掃地阿姨，想起那些遞來餅乾和雞蛋的陌生人。
這個世界還有善意，但善意有限。沒有人會收留一個帶著四個早產嬰兒的陌生女人，長期地、無償地收留。
她必須自己想辦法。
雨漸漸小了。秋袖禾抱著竹籃，準備離開這裡，去別處碰碰運氣。也許有更便宜的房子，也許有不用押金的地方……
“喂，你等等。”
剛才那個大爺又開門出來了，手裡拿著把傘。
秋袖禾轉身，以為他改變了主意。
但大爺隻是把傘遞過來：“雨還沒停，打著吧。孩子淋雨要生病的。”
秋袖禾接過傘，低聲道謝。
大爺看著她，猶豫了一下，說：“你真沒地方去？”
秋袖禾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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