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完）
第13章
竹籃裡的呼吸
“裡麵有人嗎？開門檢查。”
黑衣人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傳來，像催命符。
母嬰室裡，秋袖禾背靠著門，一隻手捂住暮雲的嘴，另一隻手死死按住竹籃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暮雲的小臉在她掌下憋得通紅，細弱的呼吸幾乎停止。秋袖禾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在捂孩子的嘴！像林婉華要捂死她們一樣！
她猛地鬆開手，改為輕輕拍撫。暮雲終於喘過氣來，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卻沒哭出聲。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秋袖禾鼻子一酸。
但晨曦沒這麼懂事。
另一個竹籃裡，晨曦大概是餓了，發出細微的哼唧聲。聲音很小，但在死寂的母嬰室裡，清晰得像敲鐘。
門外的聲音停了。
秋袖禾全身血液倒流。
“聽到了嗎？”一個黑衣人說。
“嬰兒哭聲。”另一個回答。
腳步聲靠近，停在門口。門把手被擰動，發出哢噠聲——鎖著。
“再不開門我們就撞了。”黑衣人的聲音冷硬。
秋袖禾環顧四周。母嬰室很小，除了洗手台和換尿布台，沒有其他出口。窗戶是封死的，通風口太小。
絕路。
她低頭看著兩個竹籃，看著裡麵四個無辜的女兒。晨曦還在哼唧，曉月醒了，星晚睜著眼睛，暮雲縮成一團。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
難道她拚了命帶她們逃出來，最後還是逃不過？
不。
絕不。
秋袖禾咬緊牙關，把兩個竹籃往牆角一推，用身體擋住。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開門——開門，然後撲上去，抓他們的臉，咬他們的手，用儘一切辦法製造混亂，給女兒們爭取哪怕一秒的逃跑時間。
她不怕死。
但她怕女兒們死。
手搭上門鎖，正要擰開——
門外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哭聲！
不是嬰兒的哭聲，是孩子的，而且是好幾個孩子同時大哭。接著是女人的尖叫：“燙死我了！我的腳！”
“熱水瓶炸了！”
“快叫醫生！”
一片混亂。
秋袖禾從門縫裡看出去。走廊上，一個穿著花棉襖的農婦正跳著腳，地上是炸裂的熱水瓶內膽和滾燙的開水。她身邊圍著三個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三四歲，都在哇哇大哭。其中一個孩子腳背被燙紅了，哭得撕心裂肺。
兩個黑衣人也愣了。開水濺到他們褲腿上，燙得直皺眉。
“怎麼回事？”一個黑衣人厲聲問。
“對不住對不住！”農婦一邊跳腳一邊道歉，“我家娃調皮，碰倒了熱水瓶……哎喲我的腳……”
她疼得齜牙咧嘴，三個孩子哭得更大聲了。
周圍乘客都圍過來看熱鬨，走廊瞬間堵死了。
就是現在！
秋袖禾猛地提起兩個竹籃，拉開門，低著頭混入人群。她擠過看熱鬨的人，擠過還在跳腳的農婦，擠過皺著眉的黑衣人，朝著檢票口方向拚命挪動。
一步，兩步，三步……
她不敢回頭，不敢停留，隻能往前。
身後傳來黑衣人的聲音：“剛才母嬰室裡……”
“先處理這邊！孩子燙傷了！”是乘務員的聲音。
秋袖禾咬緊牙關，加快腳步。腹部的傷口因為用力而撕裂般疼痛，但她顧不上。竹籃很重，重得她手臂都在抖，但她不能停。
終於擠到檢票口。
隊伍還剩最後幾個人。她排進去，低著頭，喘著粗氣。
前麵的大爺回頭看了她一眼：“大妹子，你沒事吧？臉色這麼白？”
“沒……沒事……”秋袖禾擠出聲音，“趕車急了。”
大爺點點頭，轉回去了。
秋袖禾偷偷回頭看了一眼。走廊那頭，黑衣人還在和乘務員交涉，農婦和孩子被扶走了，人群漸漸散去。
好險。
她剛才離被抓，隻差那麼幾秒鐘。
檢票輪到她了。她把車票和假身份證遞過去，手還在抖。
檢票員撕了副券，揮揮手：“快上車，要開了。”
秋袖禾提起竹籃，穿過檢票口。
站台上，綠皮火車噴著白氣，乘務員在催促：“快點快點，上車了！”
她朝最後一節車廂跑去——剛才觀察過，那節車廂人最少。
跑到車門前，一個年輕乘務員攔住她：“等等，你這竹籃裡裝的什麼？”
秋袖禾心裡一緊：“自家種的菜……”
“菜不能帶這麼多。”乘務員皺眉，“規定有要求，易燃易爆品、異味品、超規行李都不能上。”
“同誌，這菜不占地方，我放腳邊……”秋袖禾哀求。
“不行就是不行。”乘務員很堅決，“要麼扔了，要麼別上車。”
後麵乘客開始催促：“快點啊，車要開了！”
“就是，別擋著道！”
秋袖禾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扔了？這竹籃裡是她四個女兒啊！
乘務員伸手要拿竹籃：“我幫你扔……”
“別碰！”秋袖禾猛地後退一步，緊緊抱住竹籃。
乘務員愣了，周圍乘客也愣了。
秋袖禾看著乘務員年輕的臉，看著周圍乘客不耐煩的表情，看著即將關閉的車門，突然做了個決定。
她掀開了竹籃上的青菜葉子。
“不是菜。”她聲音哽咽，“是孩子……我的孩子……”
竹籃裡，四個嬰兒擠在一起。晨曦醒了，正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世界；曉月咂著小嘴；星晚皺著小眉頭；暮雲縮成一團，像隻小貓。
空氣安靜了幾秒。
乘務員瞪大眼睛，嘴巴張著，說不出話。
周圍乘客也都驚呆了。
“四個……四個孩子？”一個老大爺顫聲問。
秋袖禾點頭，眼淚掉下來：“我男人死了……婆家不要孫女……我一個人帶四個孩子回娘家……求求你們，讓我上車吧……孩子不能凍著……”
她說的是實話，除了“婆家不要孫女”是輕描淡寫。但眼淚是真的，絕望是真的，那種走投無路的感覺是真的。
乘務員的表情從嚴厲變成無措。她看了看秋袖禾，又看了看竹籃裡的嬰兒們，最終歎了口氣。
“上去吧。”她側過身，“找個角落坐，別影響別人。”
秋袖禾連連鞠躬：“謝謝！謝謝同誌！”
她提著竹籃上了車。車廂裡果然很空，隻有零星幾個乘客。她找到最裡麵的座位，把竹籃放在腳下，自己坐在靠過道的位置。
火車鳴笛，緩緩開動。
秋袖禾看著窗外，站台漸漸後退，雲州火車站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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