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完）
第14章
南下列車
火車轟隆轟隆前行，車廂連接處晃得厲害。
年輕乘務員給秋袖禾找了個相對隱蔽的角落——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有個小小的空隙，勉強能放下兩個竹籃。她又拿來一張舊報紙鋪在地上：“你就坐這兒吧，雖然顛了點，但清淨。”
秋袖禾千恩萬謝，把竹籃小心放好，自己坐在報紙上。地麵冰冷堅硬，但比起站著已經好太多。
乘務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竹籃裡露出的嬰兒小臉，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需要熱水就叫我，餐車在前麵兩節。”
“謝謝同誌，謝謝……”秋袖禾連連道謝。
乘務員走了，連接處隻剩下她和四個女兒。火車行駛的噪音很大，哐當哐當，掩蓋了其他聲音。這是好事，至少女兒們的哭聲不會太引人注意。
秋袖禾掀開青菜葉子，檢查女兒們的情況。都還好，雖然有點蔫，但呼吸平穩。她掏出奶瓶，裡麵還有小半瓶早上衝的奶粉，已經涼了。但現在顧不上那麼多，她抱起晨曦，小心地喂她。
晨曦餓壞了，小嘴用力吮吸。秋袖禾看著她貪婪的樣子，心裡一陣酸楚。正常這個月份的孩子，應該躺在溫暖的嬰兒床裡，喝的是恒溫的進口奶粉，有月嫂24小時照顧。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肮臟的火車連接處，喝冷掉的廉價奶粉。
喂完晨曦，輪到曉月。曉月吃得慢，一邊吃一邊吐奶泡泡。秋袖禾耐心地擦，擦著擦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是為自己哭。
是為女兒們哭。
她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受這種罪？
火車駛出站台，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漸遠去。秋袖禾看著那些霓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也是這樣的夜晚，京市最豪華的酒店，她和謝弈舟的婚禮。
她穿著價值百萬的定製婚紗，戴著謝家祖傳的翡翠首飾，挽著父親的手走向紅毯另一端。聚光燈照得她睜不開眼，台下坐滿了政商名流，每個人都在笑，在鼓掌，在祝福。
那時的她以為，那是幸福的起點。
謝弈舟跪在她麵前，為她戴上戒指，說：“袖禾，我會用一生保護你。”
她信了。
全京市的名媛都羨慕她。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憑著一張漂亮臉蛋和名校學曆，就嫁入了頂級豪門。媒體用“現代灰姑娘”來形容她，雜誌封麵是她和謝弈舟的婚紗照，標題是“真愛跨越階級”。
多可笑。
什麼真愛，什麼保護。
他保護她的方式，就是在手術室外轉身離開。就是在林婉華說“一個不留”時，沉默不語。
火車駛入隧道，車窗變成一麵模糊的鏡子。秋袖禾看見鏡中的自己——短發枯黃，臉色灰暗，眼角有泥灰畫出的假皺紋，穿著洗得發白的破衣服。
和一年前那個穿著婚紗、笑容明媚的女孩，判若兩人。
不。
秋袖禾對著車窗裡的自己，輕輕搖頭。
不是判若兩人。
是終於找回了自己。
那個在嫁入謝家前，會為了一個數學題熬夜鑽研，會偷偷寫詩，會夢想著去國外深造的秋袖禾。那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會哭會笑的秋袖禾。
在謝家的五年，她就像被精心修剪的盆栽，被塑造成林婉華想要的形狀：溫順，安靜，不多話，不思考，不反抗。
現在盆栽碎了。
但真正的樹，終於可以自由生長。
哪怕生長在石縫裡，哪怕要承受風雨。
火車駛出隧道，窗外又是無邊的黑暗。偶爾經過村莊，有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秋袖禾靠在車廂壁上，疲憊湧上來。她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傷口還在疼，身體像散了架。
但她不敢睡。
懷裡抱著女兒，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意識漸漸模糊，往事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第一次見謝弈舟，在大學的講座上。他是主講人，年輕有為的謝氏繼承人。她是台下上千名學生中的一個，坐在最後一排，卻被他點名提問。
“那位穿白裙子的同學，你有什麼問題嗎？”
她站起來，問了一個關於人工智能倫理的問題。謝弈舟顯然沒料到會有學生問這麼深的問題，愣了一下，才認真回答。
講座結束後，他特意找到她，說：“你的問題很有意思。有沒有興趣來謝氏實習？”
後來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巧合。林婉華早就調查過她——家境清白，成績優異，長相漂亮，最重要的是，父母早逝，沒有娘家撐腰，好拿捏。
所謂的浪漫邂逅，不過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而她，傻傻地跳了進去。
“哇——”
懷裡的曉月突然哭起來，把秋袖禾從回憶中驚醒。她趕緊檢查，發現曉月吐奶了，奶漬弄臟了衣服。
秋袖禾手忙腳亂地翻找乾淨的布。竹籃裡東西多，她一時找不到，急得滿頭汗。
“給，用這個擦。”
一塊乾淨的手帕遞到麵前。
秋袖禾抬頭，是剛才在候車室遇到的那個大嬸——就是帶著三個孩子、打翻熱水瓶的那位。大嬸不知什麼時候也擠到了連接處，正關切地看著她。
“謝謝……”秋袖禾接過手帕，小心地給曉月擦嘴。
“一個人帶四個娃，不容易吧？”大嬸在她旁邊坐下，從包裡掏出個蘋果，用袖子擦了擦，遞給秋袖禾，“吃點東西，看你臉色白的。”
秋袖禾猶豫了一下，接過蘋果。她確實餓了。
“你男人呢？”大嬸問。
“沒了。”秋袖禾低聲說。
“唉，苦命人。”大嬸歎氣，“我男人也沒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三個娃。不過你這更苦，四個，還這麼小。”
秋袖禾啃著蘋果，沒說話。
大嬸看著她，又看看竹籃裡的嬰兒，突然說：“姑娘，你是哪裡人？”
“南邊……臨江的。”秋袖禾撒了個謊。
“臨江啊，好地方，暖和。”大嬸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聽你口音，有點像京市那邊的？”
秋袖禾心裡一緊：“在那邊打過工。”
“哦。”大嬸點點頭，但眼睛還盯著她看，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秋袖禾低下頭，假裝專心照顧曉月。她能感覺到大嬸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不對勁。
這個大嬸，從候車室開始就一直在她周圍。打翻熱水瓶真的是意外嗎？現在又主動接近……
“姑娘，”大嬸突然湊近些，壓低聲音，“我剛才在車站，好像看見有兩個人找你。穿黑衣服的，像電視裡的保鏢。”
秋袖禾的手抖了一下。
“他們拿著一張照片，挨個問人。”大嬸繼續說，聲音更低了，“照片上的人，跟你有點像。”
空氣突然凝固了。
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乘客的嘈雜聲，嬰兒的哼唧聲，全都消失了。秋袖禾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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