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完）
第9章
蘇奶奶的屋簷
蘇醫生的家在老街深處，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一樓，帶個小院子。院子不大，種了些花花草草，收拾得很乾淨。
“進來吧。”蘇醫生打開門，側身讓秋袖禾先進。
屋子裡很簡樸，但整潔有序。客廳的沙發上鋪著洗得發白的棉布罩子，茶幾上擺著幾本醫學雜誌。最顯眼的是牆上的照片——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笑得很溫柔。
“那是我女兒。”蘇醫生順著秋袖禾的目光看去，語氣平靜，“也是兒科醫生，前年去援非了。”
秋袖禾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點點頭。
“把孩子放下。”蘇醫生指著沙發，“輕點，我看看。”
秋袖禾小心翼翼地把四個女兒放在沙發上。蘇醫生戴上老花鏡，彎下腰，一個個仔細檢查。
她的手法很專業，先聽心跳，再摸體溫，看膚色，檢查反應。檢查到暮雲時，她眉頭緊皺。
“這個最危險。”蘇醫生直起身，表情嚴肅，“體溫過低，呼吸微弱，有窒息的跡象。得馬上保暖，還要喂點葡萄糖水。”
她又看向秋袖禾：“你躺下，我看看傷口。”
秋袖禾遲疑了一下，還是照做了。她躺在沙發上，掀開棉襖，露出腹部的紗布。
蘇醫生用剪刀剪開紗布，露出傷口。刀口紅腫發炎，邊緣已經開始化膿，散發著不好的氣味。
“感染了。”蘇醫生臉色更沉，“你昨晚是不是淋雨了？傷口沾水了？”
秋袖禾點頭。
“胡鬨！”蘇醫生難得提高了聲音，“剖腹產是大手術，你這樣折騰，不要命了？”
她轉身去了裡屋，很快提著一個醫療箱出來。打開，裡麵是各種器械和藥品——手術刀、縫合針線、消毒水、抗生素，一應俱全。
“你……您家裡怎麼有這些？”秋袖禾驚訝。
“退休前順的。”蘇醫生輕描淡寫，“習慣了，家裡總備著點。躺好別動，我給你清創。”
清創的過程很痛。
蘇醫生先用酒精消毒，然後用手術刀刮掉腐爛的組織。秋袖禾死死咬著毛巾，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一聲沒吭。
“疼就喊出來。”蘇醫生說。
秋袖禾搖頭，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再疼，能有失去女兒疼嗎？能有被丈夫背叛疼嗎？
蘇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動作加快了些。
清創結束，開始縫合。針線穿過皮肉的感覺很清晰，但秋袖禾已經麻木了。她側過頭，看著沙發上的女兒們。
蘇醫生已經用熱水袋和毯子給她們做了簡易保溫箱，此刻正用小勺子一點點給暮雲喂葡萄糖水。暮雲的小嘴本能地吮吸，雖然喂進去的不多，但至少咽下去了。
“這個能活。”蘇醫生突然說。
秋袖禾猛地轉頭：“真的？”
“命大。”蘇醫生繼續縫合，“這麼折騰都沒死，說明命硬。但後麵得精細養著，早產兒，又是四胞胎，一個不小心就……”
她沒說完，但秋袖禾懂。
縫合結束，蘇醫生給她注射了抗生素，又喂了退燒藥。秋袖禾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發燒，難怪頭暈得厲害。
“你睡一會兒。”蘇醫生收拾著器械，“孩子我看著。”
“不行，我……”
“你倒下了，她們怎麼辦？”蘇醫生打斷她，“放心，我當了四十年兒科醫生，接生過的孩子比你見過的都多。”
秋袖禾還想堅持，但藥效上來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她最後看了一眼女兒們——她們被安置在鋪了軟墊的籃子裡，蓋著小毯子，呼吸平穩——終於撐不住，昏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但也噩夢連連。
她夢見手術室的無影燈，夢見林婉華冰冷的臉，夢見謝弈舟轉身的背影，夢見暮雲在她懷裡一點點變冷……
“不要！”她驚叫一聲，猛地坐起來。
腹部的傷口被牽扯，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做噩夢了？”蘇醫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秋袖禾喘著氣，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毯子。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屋裡亮著暖黃色的燈。
四個女兒並排睡在旁邊的搖籃裡——那是蘇醫生從儲藏室翻出來的舊搖籃，重新清洗過，鋪了乾淨的軟墊。她們都換了乾淨的小衣服，應該是蘇醫生從哪兒找來的舊嬰兒服。
“她們……”
“喂過奶粉了。”蘇醫生坐在搖椅上，手裡織著小毛衣，“按比例稀釋的，每次隻能喂一點點，少食多餐。最危險的那個也緩過來了，但還得觀察。”
秋袖禾眼眶發熱：“謝謝您……”
“先別謝。”蘇醫生放下毛線活，站起身，“你餓了吧？我煮了粥。”
她端來一碗白粥，還有一小碟鹹菜。很簡單的食物，但對餓了一天的秋袖禾來說，勝過山珍海味。
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是溫的，不燙也不涼，正好入口。
“慢點喝，你腸胃弱。”蘇醫生看著她，“你叫什麼名字？”
秋袖禾猶豫了一下：“我姓秋。”
“秋姑娘。”蘇醫生點點頭，“我姓蘇，蘇秀雲。退休前在海城婦產醫院兒科，乾了一輩子。”
海城婦產醫院——就是秋袖禾生孩子的那家。
秋袖禾的手抖了一下，粥差點灑出來。
蘇醫生注意到了，但沒追問，隻是說：“你的事情，我不多問。但有一點我得提醒你——帶著四個早產兒逃亡，成功的概率幾乎為零。”
秋袖禾放下碗，看著她。
“我不是嚇你。”蘇醫生語氣平靜，“早產兒需要專業護理，要保溫，要監控，要定期檢查。你現在的情況，自己都顧不過來，怎麼顧她們？”
“我會想辦法。”秋袖禾聲音很低，但很堅定。
“想辦法？”蘇醫生笑了，笑容裡有苦澀，“秋姑娘，我見過太多你這樣的母親。有的是被家暴跑出來的，有的是婆家重男輕女跑出來的，有的是未婚先孕家裡不容跑出來的。她們最後怎麼樣？大部分被抓回去，小部分死在外麵，極少數活下來的，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頓了頓，看著秋袖禾：“你比她們更糟。你帶著四個早產兒，自己還有傷。謝家那種家庭，要找到你太容易了。”
秋袖禾攥緊了拳頭。
她知道蘇醫生說得對。可她還能怎麼辦？回去？把女兒們送回去等死？
“我不會回去。”她說。
蘇醫生看了她一會兒，歎了口氣，沒再勸。
這時，客廳裡的老式電視機開著，音量調得很小，在播晚間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下麵播報一則尋人啟事。謝氏集團長媳秋袖禾女士，於昨日淩晨從海城婦產醫院離院出走，疑似患有嚴重產後抑鬱。其家人十分擔憂，懸賞一百萬元尋找線索……”
秋袖禾手裡的勺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電視屏幕。
屏幕上出現了她的照片——是結婚照，穿著婚紗，挽著謝弈舟的手臂，笑得溫柔甜美。照片旁邊是林婉華焦急的臉，正在接受采訪：
“袖禾生了四胞胎，本來是大喜事，但可能因為產後激素變化，情緒不太穩定。我們都很擔心她和孩子們的安全，希望有線索的好心人能聯係我們……”
畫麵切換，謝弈舟也出現了。他眼眶泛紅，對著鏡頭說：“袖禾，回來吧。不管發生什麼，我們一起麵對。孩子們需要媽媽……”
演得真像。
秋袖禾想笑，卻笑不出來。她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一百萬懸賞。
產後抑鬱。
家人擔憂。
多完美的說辭。把她塑造成一個精神病患者，把謀殺說成關心，把追殺說成尋找。
電視裡，林婉華還在說：“……袖禾可能不記得自己是誰，也可能有傷害自己或孩子的傾向。如果有人看到她，請務必第一時間聯係我們，或者報警。她和孩子們都很危險……”
秋袖禾閉上眼睛。
她想起昨晚林婉華在手術室裡說的那句“一個不留”，想起謝弈舟轉身離開的背影，想起護士推著鎮靜劑車走向病房的樣子。
危險？
是啊，她和孩子們確實危險。
危險來自最該保護她們的人。
“關了吧。”蘇醫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秋袖禾睜開眼，看見蘇醫生拿著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搖籃裡女兒們細微的呼吸聲。
“那是你婆婆？”蘇醫生問。
秋袖禾點頭。
“那個男的是你丈夫？”
秋袖禾再次點頭。
蘇醫生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背影有些佝僂。
“我女兒……”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女兒當年也遇到過這種事。”
秋袖禾抬頭。
“不過她運氣比你好。”蘇醫生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她婆家隻是想要孫子，沒想要孫女的命。但我女兒受不了那個氣，離婚了，帶著孩子去了國外。”
她走回沙發邊，坐下，看著秋袖禾：“我幫不了你太久。謝家懸賞一百萬，這個數目會讓很多人動心。我兒子就在電視台工作，他遲早會認出你。”
秋袖禾的心沉下去。
“明天早上。”蘇醫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明天早上，你必須離開。我會給你準備些東西，但之後的路，你得自己走。”
“我明白。”秋袖禾聲音乾澀，“謝謝您收留我們一晚。”
蘇醫生擺擺手：“別說這些。今晚好好休息，我給你傷口換藥，再給孩子們喂一次奶。明天天一亮，你們就走。”
她起身去準備奶粉，走到廚房門口時，停住腳步，回頭說：
“秋姑娘，記住一件事——活下去。不管多難，都得活下去。隻有活著，才有翻盤的希望。”
秋袖禾重重點頭。
活下去。
為了女兒們，她必須活下去。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秋袖禾抱緊毯子，看向搖籃裡的四個女兒。
她們睡得很安穩，小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晨曦在睡夢中咂了咂嘴，曉月伸出小手，星晚皺著眉頭，暮雲……暮雲呼吸雖然弱，但很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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