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完）
第8章
跪下來的尊嚴
天亮透了。
雨後的天空洗過一樣乾淨，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橋洞裡，秋袖禾抱著四個女兒，看著懷裡的小生命。
暮雲活過來了。
雖然還是很虛弱，呼吸時急時緩，但確實活過來了。秋袖禾整夜沒敢合眼，一直抱著她，感受她微弱的脈搏，聽她細弱的呼吸。另外三個女兒也熬過了最冷的夜晚，晨曦甚至有力氣抓住媽媽的手指。
趙伯留下的幾十塊錢還揣在兜裡，半塊壓縮餅乾已經吃完。秋袖禾知道，她必須出去找吃的，找熱水，找奶粉——早產兒不能隻靠餅乾糊活下去。
但怎麼出去？
她現在這個樣子：穿著血跡斑斑的病號服，臉色慘白得像鬼，腹部纏著粗糙的布條，抱著四個用破棉被裹著的早產嬰兒。走在街上，百分百會被當成瘋子，或者更糟——被警察發現。
可是不去，女兒們就會餓死。
秋袖禾低頭看著懷裡的晨曦。大女兒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她，小嘴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嗚咽。
餓了。
秋袖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就不要臉了吧。
她把趙伯給的舊棉襖穿在外麵，勉強遮住病號服上的血跡。又用布條把四個嬰兒綁在胸前——趙伯教她的，像背袋鼠一樣，這樣能空出兩隻手。
站起來的時候，她眼前一黑，差點摔倒。失血過多加上一夜未眠，她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但她咬著牙，扶著橋洞壁，一點點往外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橋洞，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街道上開始有人走動，早起的攤販推著車，上班族匆匆趕路。每個人看到她，都露出驚訝、好奇、甚至警惕的表情。
秋袖禾低下頭，加快腳步。
她記得昨晚來的路上，經過一個小超市，就在兩條街外。趙伯給的錢應該夠買一袋最便宜的奶粉。
兩百米的路，她走了二十分鐘。
終於看到超市招牌時，她幾乎虛脫。超市剛開門，老板娘正在門口掃地，看見她過來，掃帚停在半空。
“老板……”秋袖禾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話，“能……能給我點熱水嗎？我想衝奶粉……”
老板娘五十多歲，胖胖的，圍著圍裙。她上下打量著秋袖禾，目光落在她胸前鼓鼓囊囊的棉被包上，又看看她慘白的臉和乾裂的嘴唇。
“你……”老板娘皺眉，“你這怎麼回事？生病了？”
“我……”秋袖禾腦子飛快轉動，“我剛生完孩子，家裡沒人，出來買點東西……”
“生孩子？”老板娘瞪大眼睛，走近幾步，掀開棉被一角——四個嬰兒的小臉露出來，紅紅的，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剛出生不久。
“四個？！”老板娘驚呼，“你生了四個？！”
秋袖禾點頭，虛弱地笑：“四胞胎。”
“天老爺……”老板娘嘖嘖稱奇，“那可不容易。你男人呢？怎麼讓你一個人出來？”
“他……上班去了。”秋袖禾撒謊，“老板，能給我點熱水嗎？孩子餓了。”
老板娘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進來吧，我給你倒。”
秋袖禾心中一喜，跟著老板娘走進超市。超市很小，貨架擠得滿滿當當，空氣裡有股醬油和泡麵的混合味道。
老板娘去後麵倒熱水，秋袖禾抓緊時間看貨架上的奶粉。最便宜的也要六十多一罐，趙伯給的錢隻夠買半罐。
還要買奶瓶，買尿布……
她攥緊手裡皺巴巴的幾十塊錢，手心全是汗。
“水來了。”老板娘端著一杯熱水走出來，看見秋袖禾在看奶粉，又問，“沒準備奶粉啊？你這當媽的也太粗心了。”
秋袖禾接過熱水，連聲道謝。她從懷裡掏出昨晚趙伯給的半袋奶粉——那是趙伯自己的存貨，不知道過期沒有，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她小心地往熱水裡加奶粉，攪拌均勻，然後試了試溫度，才喂給懷裡的晨曦。
晨曦餓極了，小嘴本能地吮吸。
老板娘在旁邊看著，眼神漸漸變得懷疑。
“我說大妹子，”老板娘突然開口，“你這四個孩子……真是你生的？”
秋袖禾手一抖，奶差點灑出來。
“當然是……”
“不對。”老板娘打斷她，指著她身上的病號服，“你這是醫院的病號服吧？上麵還有血。你剛生完孩子，不在醫院待著，跑出來乾什麼？”
秋袖禾心臟狂跳：“我……我家離醫院近，就回家生了……”
“回家生四胞胎？”老板娘冷笑，“你當我傻啊？四胞胎肯定得剖腹產，你看你這肚子——”她指了指秋袖禾被棉襖遮住的腹部，“鼓鼓囊囊的，刀口都沒拆線吧？”
秋袖禾臉色更白了。
老板娘越說越覺得可疑：“而且你這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一看就是大出血過。還有你這幾個孩子，早產吧？這麼小，不在保溫箱裡待著，抱出來亂跑？”
她後退一步，警惕地盯著秋袖禾：“你該不會是偷孩子的吧？新聞上說最近有偷嬰兒的團夥……”
“我不是！”秋袖禾急了，“她們真的是我女兒！”
“證據呢？”老板娘叉著腰，“出生證明有嗎？病曆有嗎？身份證有嗎？”
秋袖禾僵住了。
她什麼都沒有。從醫院逃出來時，除了兩百塊錢和四個女兒，她什麼都沒帶。不，等等——
她突然想起，在手術室時，她順手抓了一把東西塞進口袋。
當時意識模糊，隻是本能地想抓住什麼。現在想來，那好像是……
她顫抖著手伸進病號服口袋。
摸到了。
幾張皺巴巴的紙。
她掏出來——是病曆，還有新生兒的出生記錄。紙張被血水浸透，字跡模糊，但還能看清：秋袖禾，31周早產，四胞胎女嬰。母親簽名欄裡，是她自己的筆跡。
還有四張小小的腳丫印，紅紅的，印在紙上。
“這……這是……”秋袖禾把病曆和腳丫印舉起來，“這是我女兒們的出生記錄……你看，腳丫印……”
老板娘湊近看，確實，四張小腳丫印，下麵還寫著出生時間、體重、身長。
但她還是不信：“這能說明什麼？偷孩子的不能偷病曆啊？”
秋袖禾絕望了。
她看著懷裡的女兒們，晨曦還在努力喝奶，曉月、星晚、暮雲都餓得小聲哭泣。她自己的傷口又開始滲血，眼前一陣陣發黑。
超市老板從後麵走出來——一個瘦高的男人，係著圍裙，手裡拿著擀麵杖。
“怎麼回事？”老板問。
老板娘指著秋袖禾：“這女的抱四個嬰兒，說是她生的，但我看像偷孩子的。”
老板打量秋袖禾，眉頭皺起來：“你這樣子確實可疑。要不報警吧，讓警察來處理。”
報警？
秋袖禾腦子裡轟的一聲。
不行，絕對不行。警察一來，一切就完了。謝家肯定已經打通了關係，她會被抓回去，女兒們會……
“求求你們……”她聲音發抖，“不要報警……她們真的是我女兒……求你們……”
“那你解釋清楚，為什麼剛生完孩子不在醫院？”老板很堅持。
秋袖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怎麼說？說婆家重男輕女要殺了她的女兒？說她是逃出來的？誰會信？就算信了，誰敢為了她得罪謝家？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早市上買菜的大媽，上班路過的小年輕，都聚在超市門口，指指點點。
“這女的看著就不正常……”
“四個孩子，該不會真是偷的吧？”
“報警吧，萬一真是人販子呢。”
議論聲像針一樣紮進秋袖禾耳朵裡。
她看著懷裡的女兒們，看著她們餓得直哭的小臉，看著暮雲青紫的嘴唇。
尊嚴？
在生死麵前，尊嚴算什麼。
秋袖禾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水泥地麵冰冷堅硬，膝蓋撞上去發出沉悶的響聲。她跪在超市門口，跪在圍觀人群麵前，跪在這個冷漠的世界麵前。
“求求你們……”她舉起那張血跡斑斑的病曆，舉過頭頂，聲音撕裂，“這是我的女兒們……我親生的女兒……她們要餓死了……求你們給點奶粉……給點熱水……我以後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眼淚順著她的臉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
“我不是偷孩子的……我是她們媽媽……我真的是她們媽媽……”
她一遍遍重複，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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