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完）
第4章
暴雨夜的第一步
消防通道裡回蕩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在下麵！追！”
秋袖禾咬緊牙關，抱著四個女兒拚命往下衝。腹部的傷口已經徹底崩開，溫熱的血順著腿往下流，每邁一步都在樓梯上留下暗紅的腳印。
懷裡的嬰兒們被顛簸驚醒，發出微弱的嗚咽。最小的暮雲幾乎沒了聲音，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堅持住……寶貝們……媽媽在這裡……”秋袖禾喘息著低語，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兒，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下到十層時，她聽見頭頂傳來撞門聲——追兵從上麵包抄下來了。
沒有時間了。
秋袖禾看向樓梯間的窗戶，外麵暴雨如注，漆黑的夜空被閃電一次次撕裂。十層樓，跳下去必死無疑。但繼續往下跑，遲早會被堵住。
她目光掃過樓層標識——九樓。旁邊有一扇門，寫著“醫療廢物轉運通道”。
電光石火間，她做了決定。
用儘最後力氣撞開那扇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混合著腐臭味撲麵而來。這是一個狹窄的豎向通道，用來直接轉運各樓層的醫療廢物，通道壁上固定著粗大的管道和滑軌。
通道底部隱約可見光亮——是地下層的出口。
秋袖禾毫不猶豫，將四個女兒用病號服緊緊裹在一起，打了個死結背在胸前。然後她抓住滑軌旁的檢修梯，開始向下爬。
每下一級，腹部的劇痛都讓她眼前發黑。血越流越多，浸透了裹著孩子的布料。她感覺到溫熱黏膩的液體順著身體往下淌，分不清是血還是汗。
爬到一半時，頭頂傳來追兵的聲音：“這邊！通道門被打開了！”
手電筒的光束從上方掃下來。
秋袖禾屏住呼吸，將自己緊緊貼在陰暗的牆壁上。光束擦著她的頭頂掠過，沒入下方的黑暗。
她不敢停留，繼續往下。
終於，腳踩到了實地——地下二層，醫療廢物臨時堆放區。這裡堆滿了黃色的醫療廢物桶，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秋袖禾解開裹著女兒的布料，檢查她們的情況。還好，雖然受了顛簸，但四個小家夥都還有呼吸。暮雲似乎恢複了一點精神，小嘴動了動。
“乖……再堅持一下……”秋袖禾親了親她冰涼的額頭。
她辨認方向，朝著出口指示燈摸去。地下層很安靜，隻有遠處鍋爐房的轟鳴聲。經過一麵鏡子時，她瞥見了自己的樣子——
臉色慘白如紙，頭發被汗水和血水黏在臉上，病號服幾乎被血浸透成暗紅色，懷裡的四個嬰兒裹在同樣血跡斑斑的布料裡。
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女鬼。
但她不能停。
出口就在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門。秋袖禾用肩膀頂開門，冷風和暴雨瞬間灌了進來。
這是醫院後門，平時隻供垃圾車和物資車輛出入。此刻暴雨傾盆，隻有一個保安躲在崗亭裡打盹，頭頂的老舊風扇吱呀呀地轉著。
秋袖禾貼著牆根，一步步挪向敞開的大門。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懷裡的晨曦突然發出一聲細弱的啼哭。
崗亭裡的保安動了動，嘟囔著翻了個身。
秋袖禾僵在原地，心跳如雷。雨水澆在身上，冰冷刺骨，讓她因失血而昏沉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她低頭看著女兒，晨曦的小臉皺成一團，似乎在抗議這惡劣的環境。
“噓……寶貝乖……”她輕聲安撫，聲音在暴雨中幾乎聽不見。
保安沒有再動，鼾聲漸漸響起。
秋袖禾抓緊機會，衝向大門。
還有五米。
三米。
一米——
她一隻腳踏出了醫院的範圍。
就在這一刻，腳下踩進一個水坑。積水下是鬆動的石板，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倒。
本能反應讓她在空中轉身，用後背重重砸在地上，懷裡緊緊護住四個嬰兒。
劇痛從腹部、後背同時炸開，她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但懷裡的哭聲讓她保持清醒——四個女兒都被這一摔驚醒了，發出細弱的、小貓般的啼哭，在暴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秋袖禾掙紮著想爬起來，但失血過多加上這一摔，讓她渾身無力。雨水澆在臉上，混合著眼淚往下流。她低頭看向懷裡的女兒們，她們的小臉在閃電的慘白光芒中忽明忽暗。
要死在這裡了嗎？
要像林婉華希望的那樣，母女五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暴雨夜？
不。
絕不。
秋袖禾咬破舌尖，血腥味和疼痛讓她重新聚集起力氣。她用胳膊肘撐地，一點一點想要爬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車燈掃了過來。
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由遠及近。
一輛出租車停在醫院後門的路邊，司機似乎是想在這裡避避雨。車燈正好照亮了倒在積水中的秋袖禾，和她懷裡那四個小小的繈褓。
司機愣住了，搖下車窗，探出頭來。
秋袖禾抬起頭，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她還是看清了——黃色的出租車頂燈，在暴雨中發出朦朧的光。
是逃離的機會。
也可能是被送回地獄的陷阱。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麵相憨厚，但眼神裡透著謹慎。他打量著秋袖禾——渾身是血的女人，懷裡四個嬰兒，倒在淩晨暴雨的醫院後門。
這畫麵怎麼看都不正常。
“姑娘，你……你這是怎麼了？”司機猶豫著問，沒有下車。
秋袖禾的大腦飛速運轉。說實話？不行，對方可能會報警，或者直接把她送回醫院。撒謊？怎麼撒？她現在的樣子，任何謊言都顯得蒼白。
懷裡的曉月又哭了，聲音微弱但持續。
司機聽到哭聲，臉色變了變。他推開車門，撐著傘走過來：“孩子怎麼在雨裡？你是剛從醫院出來的？這……”
他看到了秋袖禾腹部的血跡，看到了她慘白的臉，看到了她懷裡不止一個嬰兒。
“四、四個？”司機倒吸一口涼氣。
秋袖禾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她抬起頭，雨水順著臉頰流下，看起來像淚水：“大哥……求求你……送我離開這裡……我老公家重男輕女，知道我生了四個女兒，要把孩子扔了……我偷跑出來的……”
一半真話，一半假話。重男輕女是真的，要扔掉孩子也是真的，隻是“老公”那個詞說出口時，她心裡一陣刺痛。
司機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她懷裡的嬰兒們。暴雨越下越大，砸在傘麵上劈啪作響。
“這……這得報警啊……”司機猶豫著摸出手機。
“不要！”秋袖禾幾乎是尖叫出聲，又趕緊壓低聲音，“求你了……報警他們會找到我的……他們會把孩子搶走的……”
她掙紮著跪坐起來，懷裡的嬰兒們因為動作又被驚動，細弱的哭聲此起彼伏。最小的暮雲氣息微弱，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司機看著這四個小小的生命，看著她們在暴雨中瑟瑟發抖，看著她們的母親——那個渾身是血卻死死護著孩子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女兒去年生孩子時的樣子。想起外孫女出生時，全家歡天喜地的場景。
同樣是女嬰，為什麼有的被捧在手心，有的就要被丟棄在暴雨夜？
司機狠狠一跺腳：“上車！”
他彎腰想去扶秋袖禾，但看到她腹部的血跡，又縮回了手：“你自己能起來嗎？我、我幫你抱孩子？”
秋袖禾搖頭，掙紮著自己站起來。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但她還是抱著四個女兒，踉蹌著走向出租車後座。
司機趕緊給她拉開車門。
秋袖禾幾乎是摔進後座的，但她始終緊緊護著懷裡的繈褓。四個嬰兒擠在一起，因為溫暖而稍微安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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