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完）
第3章
兩百元與四顆心臟
護士的驚呼聲在病房裡炸開。
秋袖禾躲在衛生間門後，屏住呼吸。她聽見護士慌張的腳步聲，聽見她跑到走廊上壓低聲音打電話：“王姐，人不見了！病房裡沒人！”
電話那頭傳來尖銳的責罵聲，即使隔著門也能隱約聽見。
秋袖禾知道，她沒有多少時間了。
她輕輕推開衛生間門，從縫隙裡往外看。護士背對著她站在病房門口，正對著電話那頭解釋。就是現在。
秋袖禾躡手躡腳地挪出衛生間，腹部的傷口隨著每一步動作都像要裂開。她咬著牙，儘量不發出聲音，朝著沙發上的包移動。
五米，四米，三米……
護士突然轉身。
秋袖禾猛地蹲下身，躲在病床後麵。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斷肋骨。她能聽見護士走回來的腳步聲，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經上。
“真是見鬼了……”護士嘟囔著，開始在病房裡翻找。她拉開衣櫃，檢查床底，越來越近。
秋袖禾握緊了手中的花枝和牙刷柄。如果被發現，她就隻能拚了。
幸運的是，護士的手機又響了。
“什麼？現在就處理？可是人還沒找到……”護士的聲音突然壓低，“好，我馬上去準備。”
電話掛斷，護士快步走出病房，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秋袖禾從床後爬出來，額頭上全是冷汗。她撲到沙發前，抓起自己的包——一個愛馬仕限量款，謝弈舟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她顫抖著手拉開拉鏈，把所有東西倒在地上。
口紅，粉餅，香水，信用卡，黑卡，會員卡……沒有現金。
她這才想起來，謝家的少奶奶不需要帶現金。所有消費都是刷卡記賬，每個月林婉華的助理會來核對賬單。她唯一能自由支配的“零花錢”有五萬額度，但那張卡在上周被林婉華以“孕期不要亂跑”為由收走了。
秋袖禾把包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內層的小口袋裡摸到了什麼。
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元紙幣。
是她上個月偷偷塞進去的。那天謝弈舟帶她去參加慈善晚宴，她在洗手間遇到一個乞討的老婦人，一時心軟給了兩百。回來後怕被林婉華發現指責“丟謝家的臉”，就把剩下的零錢藏進了包裡。
兩百塊。
這就是她現在全部的家當。
秋袖禾把錢緊緊攥在手心，紙張的粗糙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兩百塊，四個早產兒，一個剛剖腹產的女人，能走多遠？
不知道。
但留在這裡，她的女兒們連今天晚上都活不過。
她掙紮著站起來，把兩百塊錢塞進病號服的內袋，然後用撕下來的床單條把腹部傷口纏得更緊。每纏一圈，她都疼得眼前發黑，但手上動作沒停。
必須離開。現在就去新生兒監護室。
秋袖禾扶著牆，一步步挪出病房。走廊上空無一人，隻有慘白的燈光照在光潔的地板上。VIP病房區在十八樓，護士站設在走廊儘頭。
她貼著牆，慢慢靠近。快到護士站時，她聽見裡麵傳來對話聲。
“……淩晨三點動手，林夫人吩咐的，天亮前必須處理乾淨。”
“可是李主任，四個都是活生生的嬰兒……”
“早產兒並發症死亡很正常。我已經準備好了死亡證明，家屬那邊林夫人會處理。你記住，三點整，給四個保溫箱都注射鎮靜劑，劑量要大，然後斷開生命支持係統。記錄就寫突發多器官衰竭。”
秋袖禾渾身冰涼。
她死死捂住嘴，才沒有尖叫出聲。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來，但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三點。還有一個小時。
她轉身，朝著反方向——新生兒監護室的方向——拚命挪動腳步。每走一步，腹部都像有刀在攪，鮮血已經滲透了紗布，在淺藍色的病號服上暈開大片暗紅。
走廊很長，長得像沒有儘頭。
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從護士站出來了。秋袖禾慌不擇路，推開旁邊一扇門閃身進去——是雜物間。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聽著外麵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雜物間裡堆滿清潔用品，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全身。
不能停。
她推開雜物間的門，繼續前進。
新生兒監護室在走廊的另一頭，需要穿過整個病區。平時這段路隻需要走三分鐘，現在對她來說，像跨越千山萬水。
終於，她看見了那扇熟悉的門——磨砂玻璃上印著“新生兒重症監護室(NICU)”的字樣。
門上有電子鎖，需要刷卡。
秋袖禾的心沉了下去。她沒有卡。
就在她絕望的時候，門突然從裡麵開了。一個穿著無菌服的護士走出來，手裡拿著記錄本，邊走邊低頭寫著什麼。
秋袖禾抓住機會，在那扇門即將關上的瞬間，側身擠了進去。
“哎？你誰啊？”護士反應過來，回頭喊道。
秋袖禾沒有回答，她衝進了監護室。
眼前是一排排保溫箱，像透明的繭，每個裡麵都躺著一個小小的生命。監護儀的嘀嗒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奶味的混合氣息。
她一個個找過去。
3號床，男孩。5號床，女孩，但不是她的。7號床，雙胞胎……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標簽，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
終於，在監護室最裡麵的角落，她看到了四個並排的保溫箱。
標簽上寫著:謝氏，女嬰A、B、C、D，31周早產，低體重。
秋袖禾撲到第一個保溫箱前。
裡麵躺著一個小小的身體，皮膚紅紅的，皺巴巴的，像隻小貓。她閉著眼睛，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身上插著細細的管子，連著各種監護儀器。
這是晨曦，她的第一個女兒。產檢時醫生說過，第一個出來的孩子體重最重，也最健康。
秋袖禾顫抖著手，輕輕貼上保溫箱的玻璃。
第二個保溫箱裡是曉月，她比晨曦小一圈，但手腳很有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第三個是星晚，她最安靜，睡得很沉，隻有監護儀上的曲線證明她還活著。
第四個……最小的那個，暮雲。
秋袖禾跪在第四個保溫箱前，淚水終於決堤。
暮雲隻有其他姐姐的一半大，皮膚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她的呼吸很微弱，監護儀上的數字時不時會掉下去，然後又艱難地爬上來。
她甚至沒有力氣哭，隻是偶爾抽動一下小小的身體。
秋袖禾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無聲地流淚。這就是她的女兒們，她懷胎七月，拚了命生下來的四個小生命。她們那麼小，那麼脆弱，卻要因為“不是男孩”這種荒謬的理由被剝奪活下去的權利。
憑什麼？
就在這時，暮雲忽然動了動。
她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那甚至不能算完全睜開眼睛，隻是眼皮掀起了一點點。但就在那一瞬間，秋袖禾看見了她清澈的眸子。
黑白分明，乾淨得像沒有被汙染過的湖水。
那雙眼睛映出了秋袖禾淚流滿麵的臉。
然後，暮雲的小嘴微微張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哼唧。那聲音太微弱了，但在寂靜的監護室裡，在秋袖禾的耳朵裡，卻像驚雷一樣響亮。
她在說：媽媽，救我。
秋袖禾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她站起來，開始行動。
保溫箱不能直接打開，上麵有報警裝置。她快速掃視四周，看到牆上的應急操作指南——在緊急情況下，可以手動解除鎖定，但會觸發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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