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All in
第二天早上，鬨鈴響了很多遍伊雨才醒。昨夜回來得晚，躺下時已經過了淩晨。
頭很沉，迷迷糊糊伸手摸向床頭櫃，指尖快按下時猛地停住——反應過來，這鈴聲是來電。
睜眼一看，屏幕上兩個字：魏青。
她騰地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冷空氣貼上皮膚，人瞬間清醒了。
她晾了恒基整整一周。
期間魏青問過一次進展，她用一句“唐總在考慮”應付過去了——那句話的潛台詞魏青不會聽不懂：在考慮，就是還沒答應。
但眼下，海德的人已經追到了唐天翊樓下，魏青偏偏在這個節點打電話來。
滑開接聽。
魏青依然是那副口吻。平靜，守規矩，語速不快不慢，像是照著腳本念：“我們方董事長，想見你。”
方董事長。
約了早上十一點。
伊雨掛掉電話，在床上坐了三秒。然後火速起身，洗漱、化妝、挑衣服——深色西裝外罩一件駝色大衣，既不顯得刻意隆重，又不會在恒基那種地方露怯。
二十分鐘後，她拎著包出了門。
關門時她看了一眼對門。602的防盜門緊閉著，門縫裡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昨晚回來得晚，趙奶奶家的燈沒亮。可能睡了，也可能還在女兒家沒回來。
她默默想：今晚一定要敲門看看。
打仗前，必須吃飽。
這條原則是她用無數次低血糖的教訓換來的——再趕時間也得補足能量，否則會輸在心力不濟上。
巷口的早餐店裡蒸汽氤氳，她坐在塑料凳上，一口一個小籠包，兩腮塞得鼓鼓囊囊，邊嚼邊在手機備忘錄裡列今天的待辦事項。
恒基集團坐落在城市東邊。兩棟高樓，三棟小樓，圍成一個半開放的辦公園區。灰白色的建築立麵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著冷光。
門口道閘自動放行，保安抬手給她指了方向。
伊雨把車停在一棟高樓旁，抬頭看了一眼——玻璃幕牆上豎排著四個大字：恒基集團。
字體方正，筆畫粗重，每一筆都像在宣示某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門從裡麵被推開，伊雨走進去。房間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安靜。
落地窗外是金城冬日的天際線，天空壓得很低，遠處有幾棟在建的樓，塔吊緩緩轉動。
方基年坐在沙發區的主位上。他沒有起身，隻是抬手示意她坐對麵。
“一周了，一點消息也沒有。”
方基年一開口，中氣十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伊顧問好像並未儘力。”
一股壓力從對麵壓過來。
聲音不大，語氣不算嚴厲，但讓人無法忽視。
伊雨聽過同行用“上位者的氣息”這個詞，一直覺得是玄學，直到此刻才信了。
心口微微一顫，她斂了斂心神，默默做了一次腹式呼吸。
“唐總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他有他的考量。”
“開個價吧。”方基年沒有接她的話，一個字都沒接。
他背靠沙發，單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的食指在腿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這個動作有點眼熟。伊雨腦子裡有什麼一閃而過，但來不及去抓。
“多少錢，你肯儘全力。”
“方董事長，您誤會了——”
“事成，我單獨獎勵你個人一百萬。不走公司。”
方基年打斷她，語氣和剛才一樣平穩，像是在報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
後槽牙咬了一下。嗬，大佬的做派。
她是愛錢。但此刻這種談判方式，像把支票拍在桌上，等她彎下腰去撿，侮辱性很強。
“不是錢的問題。方——”
“兩百萬。”方基年再次打斷她。
沒有威脅，沒有表情。隻是往上加。
像在拍賣會上舉牌，每一口叫價都在試探對手的底線。
伊雨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有點難看、有點違心，但必須掛出來的笑。
行，談錢是吧。既然你喜歡砸錢，那就砸吧，沒人嫌錢多。
“恒基財大氣粗，方董事長出手不凡，想必不會虧待唐總。”
她停了一下，剛好落在“唐總”兩個字上，“所以——您打算開什麼條件打動他？”
球拋回去了。
方基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是在評估她，評估她的膽量、她的段位。
“條件任他開。我都接。”
球又踢回來了。老狐狸。伊雨在心裡罵了一句，臉上依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她不與他糾纏文字遊戲，換了個方向。
“方董事長大氣，我會原話轉達唐總。但我心裡有個疑惑，還請您給我解個惑。”
“你說。”
“為什麼非唐天翊不可？”
“他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不是嗎？”
“但他跟恒基的風格不搭。”伊雨笑了笑，語氣放得很輕，就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怎麼說？”
伊雨的目光在董事長辦公室裡快速掃了一圈。
紅木辦公桌，紫砂茶台，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落款是某個民國大家。
整套配置，每一個物件都在說兩個字——傳統。她的視線最後落在茶台上。
“您愛喝茶。而唐天翊——愛喝咖啡。”
方基年默了一秒。然後扯起唇角，笑了。
他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沒有喝，隻是轉了轉杯子，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麵前這個二十六歲的女人。
“你也不愛喝咖啡。和他不是照樣聊得挺好。”
伊雨愣住了。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幾乎能聽到腦子裡某個警報器被觸發的嗡鳴聲。
方基年知道她不喝咖啡。方基年知道她和唐天翊聊得好。
她前腳和唐天翊攤牌，恒基後腳就找上她。海德昨晚見到唐天翊，今早方基年就親自給她施壓。
信息如此靈通。他在跟蹤唐天翊。
還有那張海德合夥人和唐天翊在停車場交談的照片——是誰拍的？又是怎麼精準地流到獵頭群裡的？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來：那張照片，會不會從一開始就不是“偷拍”？
她心口猛地一跳。
“方董事長，您的消息太靈通了。”
方基年笑了笑。“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把生意談成，才是最緊要的。”
“您對唐天翊勢在必得。”伊雨沒有用疑問句。答案顯而易見。
“對。”
方基年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第一次從沙發靠背上移開了重心。
“我不會虧待他，當然，也不會虧待你。我剛才說的價碼依然有效。唯一的要求——”
他看著伊雨，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要快。”
伊雨坐進車裡，關上車門。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呼呼聲。
她閉眼靠在椅背上，耳邊還回蕩著方基年最後那兩個字——“要快”。
一種說不清的壓力感環繞著她，不重，但很密，像一張網從四麵八方收攏。
自從接上唐天翊這單，她就像穿上了紅舞鞋，停不下來。
全世界都在押著她走——葛路的一日三催自不必說，方基年的每一個節點都踩得精準無比，海德跨國追人，獵頭群裡無數雙眼睛盯著。
而她手上握著的那張牌，到現在還沒看清它的全部花色。
思緒還在飄，電話響了。
是商學院的助教老師。
她愣了一下，頭向後撞上椅背靠枕——作業還沒交。
開學第一周布置的案例分析，她忘得一乾二淨。多半是來催的。
“伊同學，我們策劃了兩場遊學活動，參與的大多都是總裁班的企業家，你有興趣了解一下嗎？”
助教的措辭很客氣，但伊雨沒有漏掉那個關鍵信息——總裁班的企業家。
活動內容還沒說，先把參與人的身份擺出來，這用意不可謂不明顯。
“我得先對一下時間。你先把活動內容發我，看完回複你。”她語氣果決，不給對方追問的空隙。
掛了電話，資料很快發過來。兩條線。國外線：參訪國外名企和名校，十天，費用八萬。國內線：參訪總裁班企業家企業，一周，費用四萬。
自從和唐天翊攤牌後，她在商學院裡也不再遮遮掩掩。
獵頭身份亮出來了，資源就得用起來——總裁班的企業家，每一個都可能是潛在客戶或候選人。
可是眼下，她哪還有錢。
交完十六萬學費，賬上隻剩下不到六萬塊，其中五萬在股票賬戶裡，她買的科技股和指數基金最近都在漲，打死不能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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