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吃味
清晨七點半，商學院的商務中巴停在集合點，伊雨到得晚，車門關上的前一分鐘才放好行李趕上來。
她掃了一圈車廂——大部分座位都坐了人，靠窗的位置幾乎全被占了，隻有倒數第三排靠窗還空著一個。
旁邊坐著唐天翊。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大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腿上，雙手交疊搭在身前，像是已經睡了一會兒。她猶豫了一秒，坐了進去。
此行大約五十人。除了學員，同行的還有三位特邀老師——一位心理學家，一位學院派教授，還有一位實戰派專家唐天翊。兩輛商務中巴剛好坐滿。
行程排得很緊，一周換三個城市：金城集合，第一天去隔壁A市，後天飛B市，最後轉C市，結束各自返程。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集合點，拐上城市快速路。街景從車窗外交錯掠過——早高峰剛開始，路上車流漸密。
伊雨翻開筆記本，上麵列著幾個準備在遊學期間和唐天翊討論的議題：恒基的進展、下一步談判策略、年後離職的時間窗口。
每一個問題她都標注了優先級和可能的話術。
她剛要開口，唐天翊先說話了。
“此行不聊工作。”
伊雨轉頭看他。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姿態鬆弛得像是在海邊度假——長腿在狹窄的座位間微微曲著，膝蓋幾乎頂到前排椅背，呼吸平穩，嘴角沒有弧度也沒有緊繃。
“唐總，我——”
“好好學習。”他睜開一隻眼，側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輕，沒有任何攻擊性，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你不是交了學費嗎？”
伊雨合上筆記本。紙頁合攏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比她的表情更誠實地表達了不滿。行，不聊就不聊。
她靠在座椅上，把筆記本收進手袋，心想：二十萬砸進來，就為了跟他一起“好好學習”。這筆賬，她不敢算。
A市的東道主是林總。林總做餐飲，公司旗下五個連鎖品牌，從大眾快餐到高端私房菜，品類鋪得很廣。
他本人和伊雨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那種大腹便便、油光滿麵的餐飲老板。
五十出頭，身形精瘦，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眼神精明但不銳利，笑起來眼尾的紋路很深，看起來不像是在商場裡沉浮了三十年的商人，倒有幾分文人氣質。
上午的分享會安排在林總公司的會議室。他講了自己的創業史、品牌矩陣的擴張邏輯，以及他對餐飲行業未來趨勢的判斷——預製菜、標準化、供應鏈整合，每一個話題都聊得很實在。
午餐時，林總親自站在餐廳門口迎接。他不看名單，和每個人握手，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
“唐總，久仰。聽說你不吃辣？特地給你準備了幾道不辣的。”
“林總費心。”唐天翊微微點頭，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冷淡。
輪到伊雨時，“伊同學，今天這桌菜，你要是能吃出哪個廚師是我從別家挖來的，我有獎。”
“什麼獎？”
“明年全年免單。”
兩人一說一笑進了餐廳。
午飯後，林總安排參觀後廚。不鏽鋼台麵反著冷光，抽油煙機的聲音嗡嗡作響，但地麵乾燥無水漬，每個廚師的工位都井井有條。林總邊走邊介紹，語氣裡是那種藏不住的驕傲。
“做菜和做人一樣。”他停在一個正在吊湯的師傅旁邊，掀開鍋蓋，白色的蒸汽翻湧而出。
湯麵微滾，湯色乳白，香氣醇厚而克製。“火候到了，自然就入味了。火候不到，你再怎麼加料，都是浮在表麵的。”
唐天翊站在那鍋湯前，看著湯麵微微翻滾。
整個參觀過程，唐天翊沒有問林總任何商業問題。沒有打聽營業額，沒有問翻台率，沒有聊擴張計劃。
他隻是安靜地看——看廚師怎麼切菜，看傳菜員怎麼走位。偶爾在林總講到某個操作細節時微微點頭。
晚餐安排在林總新開的國風餐飲品牌店裡。為了接待商學院的同學，他直接清了場。
一行人踏進店門的瞬間，幾乎所有人都發出了一聲驚歎——
挑高的空間，朱紅色立柱撐起雕梁畫棟的天花板，輕紗幔帳從梁上垂下來，在暖黃的燈光裡微微飄動。
宮燈、屏風、古雅擺件錯落有致，中間一個長條形舞台，巨幅電子屏上流轉著古畫的山水光影，每一步都是精心設計的古韻景致。
場地劃分了不同席位和主題包廂，每張桌上的餐具都是仿古樣式——青釉和青花瓷盤上飾著雲紋、纏枝紋，質感溫潤，旁邊還配了複刻的青銅酒樽和爵杯。
“沉浸式漢唐宋宮廷風餐秀餐廳。”
林總站在門口，雙臂交疊在胸前，臉上的表情是驕傲也是篤定，像一個給自己作品揭幕的藝術家。
伊雨被安排和三位女士同桌。唐天翊與她隔著一張桌子，斜對麵，她一抬眼就能看見他。
既然是餐秀餐廳，一落座，舞台上的表演便開始了。幾名女子踏大鼓而舞，長袖飛揚，鼓點鏗鏘。
桌上的菜一道道上來，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從古畫裡端出來的。
滿桌的企業家們紛紛掏出手機拍照——拍菜品、拍舞者、拍空間、拍自己置身其中的樣子。
伊雨也拍了幾張，但她發現了一個例外。唐天翊沒有舉過一次手機。他隻是用眼睛看。
伊雨暗自腹誹：可能半個老外看不懂中式審美吧。這個念頭剛剛冒出頭，她就被自己逗笑了。
燈光暗了一度。舞台上出現了兩名舞者，一男一女。和剛才大氣磅礴的群舞完全不同，他們的服裝簡約而飄逸，薄紗長袖，腳步輕盈。
背景音樂也切換成了《神話》，纏綿、柔美、帶著某種若有若無的撩撥。
互動環節來了。
女舞者從舞台上躍下，長袖甩出一道弧線，直奔唐天翊的方向。人還沒到，薄紗已經掃過了他的臉頰。唐天翊皺了一下眉，幅度很小。
他抬起手，劃了一個小幅度半圓，是個拂開的動作。沒有碰到舞者，但意思很清楚。
女舞者動作流暢地收回長袖，原地一個轉圈，接著下腰，長發輕掃地麵，再起身。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完全沒有被拒絕後的尷尬——專業素養。
這一下一上為她爭取了大約五秒，她在觀察：這裡誰是可以接近的。
再一個轉圈，她已經絲滑地找到了下一個互動對象——唐天翊後側的一位中年企業家。
那位全程看得笑容滿麵、樂樂嗬嗬，雙臂大張著接住了舞者的長袖。
大家的視線自然隨之轉移。
伊雨正看得起勁，餘光忽然捕捉到身側有人。
男舞者已經來到了她旁邊，他沒有甩袖，而是做了一個雙臂伸展的動作——然後，他身上那件本就鬆垮的薄紗上衣，係帶……鬆開了。
一大片肌肉在暖色燈光的陰影下，更加地塊壘分明。
胸肌、腹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座座小山悍然出現在她眼前。
山巒起伏間，有一種極致的美感，不油膩也不刻意，不得不承認很有視覺衝擊力。
她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口水。是對美的欣賞。她在心裡肯定了一句。
男舞者要完成一個動作，退後了半步。伊雨的視線終於掃到了他身體的全貌，她迅速數了一下——八塊。
清晰，對稱，呼吸時能看到肌肉束的收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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