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初麵
搞定那個名額，花了她兩天。
伊雨用一套假身份混進了赫頓商學院閉門峰會的名單——某合作企業的HR代表。
履曆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足以亂真的行業術語，假的那部分是經不起深挖的公司抬頭。
麵談前她把所有可能被拆穿的細節預演了三遍，對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在射程之內。
審核通過。她交了十六萬學費，進了精英班。
這筆錢掏空了她賬上幾乎所有的活期餘額。轉賬確認的瞬間，她連屏幕上的數字都沒多看一眼。
入場費而已。
這一單，她必須五十倍、百倍地拿回來。
周六，閉門峰會。
這是唐天翊回國後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主辦方把他放在壓軸，最後一個做分享。
他上台時一身黑色細條紋西服，身姿筆挺，站定後沒有扶講台，也沒有多餘寒暄，開口就進入正題。
說話間小臂微抬，手勢幅度不大，精準地卡在每一個斷句的節點上。
燈光直射腕表表盤，折出一道冷光，一閃即滅。
伊雨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從唐天翊上台那一刻起，她手裡那支筆就沒有停過。
筆記本上，字跡飛快地鋪開：
決策模式：邏輯型，反應間隔約1.2秒。不依賴直覺。可預判。
職業訴求：不缺錢。金錢非驅動力。
軟性指標：跨文化適應力極強（新加坡、英國、美國）。
抗壓能力：極強。不僅僅是冷靜，更像是受過訓練的痛感隔離。
異常點，待追——
風險偏好？
為什麼回國？
那條動態為什麼措辭像在發信號？
“終於”，到底是什麼意思？
“唐總，感謝您的分享。”前排一位年輕創業者將話筒交還給工作人員。
主持人順勢接住節奏：“時間有限，我們最後再回答一個問題。有提問意向的老板請示意工作人員。”
伊雨合上筆記本。
她起身的動作利落、安靜，沒有左顧右盼，也沒有等任何人反應。
工作人員快步把話筒遞過來。她接住，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鋪開：
“我想問唐總一個稍微個人一點的問題。”
她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辭，但了解她的人會知道——她隻是在控製節奏。
“您剛才提到，您經手的每一筆交易、每一次危機處理，聽起來都像教科書一樣完美。但是——”
她把“但是”放在那裡，停頓了一下。
“您從業生涯裡，有沒有那麼一個時刻，連您自己都覺得——這次可能真的過不去了？”
全場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不在峰會的預設議題裡。
今天的分享主題是宏觀趨勢、行業洞見、戰略布局，沒有人問過這樣直接的、近乎私人領域的問題。周圍有人交換了眼神，但沒有人出聲。
唐天翊沒有立刻回答。
“怎麼稱呼？”他問她。
“我姓伊。”
他看向伊雨。那眼神像是在辨認什麼，或者是在確認。
他的手放在腿上，食指無意識地敲了一下。
隻敲了一下。
伊雨注意到了。
“有。”
他開口了。聲音和剛才分享時一樣平穩，但音量收了一些，像是把回答的範圍從整場觀眾縮小到了她和他的距離之間。
“八年前，我在倫敦，剛進摩根士丹利不久。當時我負責一家科技企業的跨境並購案。標的額不大，但對當時的我來說，是第一筆獨立負責的交易。”
“交易結構我設計了七版，每一版都反複推演過。我以為自己算到了所有變量——彙率波動、監管審查、買賣雙方的博弈底線。但有一件事，我沒算到。”
他停了一下。全場都在等。
“交易完成前一周，標的公司的核心技術被爆出侵權。估值一夜之間腰斬。買方撤了，賣方要起訴。我的團隊熬了三個通宵，把能找到的補救方案全試了一遍。沒有一個能同時滿足雙方訴求。”
伊雨沒有讓他的話落下去。
“然後呢？”
“沒有解決。”
唐天翊的回答讓全場靜了一秒，然後是細微的騷動，但很快又壓下去了。
“那筆交易最後沒有完成。侵權案用了一年才理清。期間標的公司換了CEO，原來的賣方代表引咎辭職。摩根士丹利沒有虧錢。但那筆交易，確實失敗了。”
旁邊一位嘉賓笑著接了一句：“你管這個叫最大的危機？聽起來隻是一筆失敗的交易。”
唐天翊轉過去看他。語氣沒有變，但回答的落點精準地回到了伊雨的問題上。
“對我來說不是。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世界上真的存在算不到的事。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準備，你推演了你能想到的所有變量——但你就是算不到。”
他說完，放下話筒。
主持人迅速接住節奏：“好的，感謝唐總的精彩分享，今天的閉門峰會上半場告一段落。”
全場掌聲響起。
伊雨沒有鼓掌。
她的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紙麵上這一次一個字都沒寫。
她腦子裡隻有一件事——他說“但你就是算不到”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情。但他的食指，無意識地敲了一下。
隻敲了一下。
會場陸續散了。有人趕行程提前離場，有人三三兩兩已經聊上了。
花錢來這裡的不是企業主就是公司高管，除了聽分享，更主要的是認識人、交換資源。
伊雨把筆記本收進包裡，正打算起身，餘光掃到唐天翊和商學院校長一同往樓梯間方向去了。
她跟了幾步，聽到皮鞋踩在地麵台階上的回音——往下走。
他不是不參加晚宴嗎？
伊雨停下腳步，隨即跟了下去。
唐天翊不走，她也不走。
既然老天給了機會，那她今晚的目標就是——拿到他的電話或者微信，建立有效聯係。
樓下宴會廳，三張大圓桌，每桌能坐三十個人。但沒幾個人認真坐在位子上吃飯，大部分都三五成群地散在桌邊熱聊，手裡端著酒杯，偶爾碰一下，淺抿一口。
唐天翊身邊自然圍了一圈人。初來金城，有人想認識他，他當然也需要結交新的人脈。
伊雨不急。
她找了個位子坐下，先吃飯墊肚子。餘光始終掛在他身上。
此刻唐天翊側麵對著她的方向，正和另外兩個人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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