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韓劉相結識，麾下增虎臣
相較於高鳶在家裡的興奮，劉備這裡便凝重了許多。
軍帳外夜風獵獵，遠處隱約傳來關羽、張飛帶著人巡營的腳步聲。
帳內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布壁上，忽長忽短。
韓當坐在劉備的對麵，身上還帶著未洗儘的塵土與淡淡血腥。
方才那一仗，他們聯手截擊了一股試圖南逃的黃巾餘部，不足八百人，他們卻因對地形熟悉，一度想鑽進山穀。
若非韓當提前察覺兩側伏兵的跡象，隻怕會多折損幾十名義從。
劉備親手為韓當斟了一碗溫熱的薄酒，雙手遞過去，聲音低沉而真誠：
“義公此番洞察，保全了麾下義從數十條性命，備若獨斷前行，必墮賊計；此恩，備不敢忘。”
韓當接過酒碗，卻未立刻飲，隻是微微點頭，目光仍帶著戰後的冷靜：
“玄德過譽了，黃巾餘黨雖潰，其渠帥多狡黠，慣以小股誘敵，兩側設伏。”
“今日若非事先察得兩側草叢中馬蹄印與折斷的蘆葦方向不一，玄德所部必會陷入山穀窄處。”
“我此前在遼西隨軍征討時，已見過數次，賊勢雖衰，卻不可輕忽，然某之所深重者，乃玄德麾下義從耳。”
劉備微微一怔，韓當繼續道：
“適才收兵回營，當在後軍觀之，義從自山穀中撤出，或傷或疲，竟無一人亂行喧嘩。”
“旗歸旗，伍歸伍，刀槍入鞘，行伍齊整，為新卒者，亦知先扶傷者乘馬，己則步行殿後。”
“當居邊郡半世，官軍、鄉勇多曾見之，似此令行禁止之義從，誠為罕見矣。”
帳外忽然傳來張飛低沉的喝斥聲，似乎有人巡夜時腳步亂了些，卻被立刻止住。
這聲音讓韓當想起今天在戰場上看見的一幕，劉備的義從無人追潰兵，無人搶首級，更無人翻檢屍體上的錢袋。
幾個降卒被押到樹下，劉備隻問了幾句，便命人給水給糧，繳來的粟米與鐵器堆在一處。
一個持刀兵卒在旁點驗，士卒們雖眼帶血絲，卻無一人多看一眼。
韓當那二十幾個遼西兵，剛接仗時還差點去搶黃巾丟下的銅錢，被他厲聲喝止，此刻縮在營角，連大氣也不敢出。
韓當自在遼西為武吏以來，見過太多兵卒：平賊的比賊更凶，官軍過境，雞犬不寧。
唯有劉備這支義從，如刀藏鞘中，不動則已，動則有節，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埋首簿冊，也許等的正是這樣的人：
“君此後有何方略？”
“休整一夜，天明引軍南下，去尋鄒校尉合兵。”
聽了劉備的話，韓當沒再問，他忽然整了整開裂的袖口，站起身來，退後半步，朝劉備鄭重一揖，甲葉輕響：
“玄德公，韓當字義公，遼西令支人，現恭添為遼西一武吏。”
“今日見君義從令行禁止，行軍有紀，臨陣有度；當雖不才，願投君帳下，效犬馬之勞。”
劉備微微一怔，忙起身扶住他：
“義公有官身在，王命未卸，不可輕言。”
韓當抬起頭，眼裡映著兩點極小的燈焰，神色確定：
“遼西武吏，不過是應卯點丁、護糧巡界；今日平賊，明日催賦，早非我誌。”
“官身若不能安民，便如朽木之印，黃巾不平，天下何處可安？今日見君帶兵，方知兵可以嚴而不酷，仁而不縱。”
劉備看著他，似乎要說什麼，終於隻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半晌道：
“我得義公，如得一臂，隻是你部義從尚在此間，若不歸遼西，恐郡中追究。”
韓當聽了，沒有立刻抽回手，他感到劉備掌心滾熱，營帳內火苗忽地一矮，兩人投在布壁上的影子也跟著向下一縮。
他反手覆上劉備的手背，嘴角極輕地一扯，那笑容裡帶著奔襲後的塵土與倦意，也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鬆快：
“玄德公所慮，正是當之顧慮，當若今夜便留，遼西郡中必行文追索，反倒教玄德公落個私納亡吏的惡名。”
他說著，端起那碗一直未動的薄酒，仰頭飲儘，酒液有些苦，混著唇上乾裂的血腥氣，入喉時火辣辣地一燙。
碗底擱回案上，輕輕一磕，燈焰跳了跳，將他的半張臉映得明滅不定。
“待此間黃巾餘眾稍定，玄德公引軍南下與鄒校尉合兵，當便先率本部二十餘人回遼西。”
“旬日之內，將簿冊、甲仗、糧草、馬匹一一交割明白，便辭了這遼西差事，輕騎來投。”
劉備重新執起韓當的手腕，用力一握：
“若郡中執意不放，或另委他處差事，義公不可為我誤了身家。”
韓當抬手按住劉備的手腕，止住那酒碗，他掌心粗糙，指縫裡還嵌著白日戰場上的黃沙，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
“玄德公，韓當做這遼西武吏，每日畫卯點丁，催糧護界，黃巾一起，流民如蝗，當立於城頭看著，卻什麼都做不得。”
“今日見玄德義從，兵有紀、陣有度，勝不掠、敗不亂。我若再回郡中埋首簿冊，那才是誤了此生。”
劉備聞言退後一步，整了整自己沾著草屑的衣襟，正了正冠纓，朝韓當端正一禮。
韓當見狀，忙上前托住他雙臂：
“玄德公不可如此！當既自陳心跡，便已是帳下之身，豈有主拜臣者？”
劉備直起身，眼中映著燈焰，臉上竟有了極淺的笑意：
“這一拜，非為別事，備本是織席販履之人，因天下亂起，承鄉裡推舉，得率義從隨州裡從討黃巾。”
“義公不嫌我名微眾寡，願棄官身而相隨，備何德何能？唯有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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