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減刑通知書
第二十六章
減刑通知書
九月底的監區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是高牆外種的桂花樹開了，風一吹，甜香混著加工區縫紉機的機油味，鑽進鼻子裡，竟意外的好聞。
我踩著縫紉機的腳頓了一下，抬頭往窗外看，金色的桂花落在鐵欄杆上，星星點點的，像曉晴以前紮頭發的亮片。
“周遠山，愣著乾什麼？這批夾克今天要出貨，耽誤了工期扣你這個月工分！”組長的粗嗓門喊過來，我趕緊收回目光，指尖捏著針腳繼續踩，噠噠噠的縫紉機聲又連成了一片。
這段時間我天天熬到加工區熄燈，工分已經連續八個月拿全監區第一，管教跟我提過好幾次，說我的減刑申請已經報上去了，應該很快就能批下來。
正想著，管教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紙，走到監室門口喊我的名字：“周遠山，出來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下，停下手裡的活跟著他走到辦公室，深秋的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他把那張紙推到我麵前，臉上難得帶了點笑：“恭喜啊，減刑申請批下來了，減三個月，還有十個月就能出去了。”
我盯著那張印著紅章的通知書，指尖抖得厲害，半天不敢伸手去拿。兩年半的刑期，減了三個月，等於我隻要坐滿兩年就能出去了。我翻來覆去地看，把那行“準予減刑三個月”的字看了十幾遍，才敢相信是真的。
“謝謝政府，謝謝管教。”我嗓子啞得厲害，接過通知書的時候，紙邊都被我捏皺了。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表現好，”管教給我倒了杯熱水，“出去了好好做人，別再走歪路，你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長著呢。”
“哎，我記住了。”我捧著熱水，暖意在手心裡蔓延開，一直暖到心口。
回到監室的時候，老陳正坐在鋪位上補襪子，看到我手裡的通知書，眼睛亮了，扔下手裡的針線活就拍我的肩膀，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行啊小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兩年時間一晃就過，出去了好好乾，比你陳叔當年強！”
監室裡其他人也湊過來道喜，猴子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說：“不就是減了三個月嗎，有什麼了不起的。”話剛說完就被老陳瞪了一眼，他悻悻地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晚上熄燈之後，我攥著那張減刑通知書，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透過鐵欄杆灑在被子上，像一層白霜。我在心裡算日子，現在是九月，明年七月就能出去，剛好是我二十九歲的生日，到時候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我把這個好消息寫在信裡，字寫得工工整整的，告訴爸媽，告訴遠在廣東打工的弟弟，說我很快就能出去了，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就能團聚了。
沒過一周，老陳的假釋通知書也下來了。
那天他正在食堂跟我一起啃窩頭，管教過來喊他名字，把通知書遞給他的時候，他手都抖了，捏著那張紙看了半天，忽然就紅了眼睛。他在裡麵待了五年半，表現好提前兩年半出去，算下來今年才六十二，還有機會重頭再來。
“媽的，終於能出去了。”老陳抹了一把眼睛，把剩下的半個窩頭塞給我，“你陳叔我這輩子蹲過兩次號子，這次出去，說什麼也不回來了。”
當天晚上他把攢了半年的糖、肥皂、勞動獎勵的毛巾都拿出來，分給了監室裡的所有人，最後塞給我一個縫得嚴嚴實實的布包，還有一張磨得發亮的銀行卡。
“這裡麵是我這些年在裡麵攢的勞動報酬，不多，兩萬三千六百塊，密碼是六個零，你出去了要是找工作不順利，就拿著當啟動資金，別委屈自己。”老陳把布包往我手裡塞，我推回去，他佯裝生氣，拍了我的手一下，“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我出去了隨便乾點什麼都比你容易，你剛出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難道還要你爸媽養你？等你以後賺了錢，加倍還我就是了，我還能虧了？”
我攥著那個布包，針腳歪歪扭扭的，是老陳晚上就著走廊的燈一針一線縫的，布包裡還有個厚厚的筆記本，封皮都磨得起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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