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會見室裡的眼淚
第二十四章
會見室裡的眼淚
我攥著電話聽筒，指尖都在發抖，喊出那一聲“媽”之後，喉嚨堵得厲害，半天說不出第二個字，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冰涼的金屬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我媽捂著嘴在玻璃對麵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爸坐在旁邊，拍了拍她的背，拿起自己的聽筒，聲音沙啞得厲害：“小遠，別哭，啊，我和你媽都挺好的，你在裡麵別擔心家裡。”
我抹了一把眼淚，用力點頭，盯著我媽的臉看，才三個多月沒見，她好像老了十歲，鬢角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手放在玻璃上，指關節都凍裂了，纏著膠布，一看就是乾粗活凍的。我爸的胳膊肘那裡破了個洞，裡麵的棉絮都露出來了，額角還有一塊淤青，顯然是在工地摔的。
“你們是不是在工地上乾重活了？”我鼻子發酸，“不是說找了個看門的活嗎？怎麼手上全是口子？”
我媽趕緊把手藏到桌子底下，抹了一把眼淚，強笑著說：“沒有沒有，就是給工地做飯，不累，你爸幫著看材料，都是輕活，一點都不苦。”
我沒戳破她的謊言。我知道，他們就是怕我擔心，才故意說乾輕活。大冬天的在工地乾小工，搬磚和灰，手怎麼可能不凍裂？我爸額角的傷肯定是搬東西的時候砸的。
“我在裡麵挺好的，管教和同監室的人都挺照顧我的，你們不用總惦記我，自己多買點好吃的，別舍不得花錢。”我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已經賺了第一個工分了，這個月能拿獎勵。”
“好好好，”我爸連連點頭，粗糙的手掌貼在玻璃上，像是想摸我的臉，“你好好改造，爭取減刑，我和你媽等你回家。”
我跟他們聊了十幾分鐘，問起我弟的情況，我爸的眼神忽然閃爍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你弟……你弟挺好的，在學校讀書呢，上次月考還考了全班前二十，說等你出來給你看獎狀。”
我心裡咯噔一下。我弟什麼成績我最清楚，以前都是全班中下遊，怎麼可能一下子考到前二十？肯定是出事了。
“爸，你跟我說實話，小海是不是出事了？”我盯著他的眼睛，“他是不是沒讀書了？”
我爸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我媽本來已經止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捂著臉哭出了聲。
“說話啊！”我急了，手拍在玻璃上，“他是不是輟學了？！”
管教走過來敲了敲桌子，示意我安靜。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慌，看著我爸：“爸，你跟我說實話，我不怪你們，是不是小海不肯讀書，出去打工了？”
我爸歎了口氣，手捂住臉，聲音發顫：“你進去之後沒人管他，他天天跟社會上的人混，逃課，打架，上個月把同學打傷了，學校給開除了。我們勸不住，他跟著老鄉去廣東電子廠打工了，說要賺錢給你還債。”
我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我弟才十四歲啊！他應該在學校裡讀書，應該在操場上打球，應該跟同學一起放學買冰棍，而不是跑到千裡之外的電子廠，每天站十二個小時，擰螺絲擰到手指變形。
都是因為我。
如果不是我犯了錯進去，我弟不會沒人管，不會被學校開除，不會這麼小就出去打工受苦。我這個當哥的，不僅沒給弟弟做榜樣，還毀了他的前途。
我攥著聽筒的手越收越緊，指節都捏得發白，指甲掐進手心的肉裡，疼得我渾身發顫，卻感覺不到痛。我看著玻璃對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媽，看著鬢角全白的我爸，心裡像被刀攪一樣疼，疼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會見時間到了。”管教過來提醒。
我媽趕緊把腳邊的布袋子推給管教，裡麵裝著她醃的蘿卜乾，還有幾件厚毛衣，還有幾盒治胃病的藥。“這些都是給你帶的，胃藥記得按時吃，別總餓著肚子。”她頓了頓，小聲說，“還有個姑娘托我們給你帶的，說你胃不好，讓你按時吃藥，她……她挺好的，讓你別惦記。”
我心裡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我知道是曉晴，除了她，沒人知道我胃不好，沒人會特意托我爸媽給我帶胃藥。她還在惦記我，還在等我。
“媽，你跟她說，讓她別等我了，找個好人嫁了吧。”我咬著牙說，“別耽誤了她。”
我媽抹了抹眼淚，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爸把家裡的地址寫在紙條上遞給管教，說：“小海給你寫了封信，在毛衣口袋裡，你回去看。他說他在那邊挺好的，讓你別擔心，好好改造。”
會見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乾了，連路都走不動。管教遞給我那個布袋子，我抱在懷裡，沉甸甸的，全是我媽一針一線縫的毛衣，還有我弟寫的信。
回到監室的時候，老陳正在下棋，看到我臉色不對，沒問什麼，隻是給我倒了一杯熱水：“先喝口水，有事慢慢說，沒有過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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