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監室裡的忘年交
第二十三章
監室裡的忘年交
我睜著眼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天還沒亮就被尖銳的起床號刺醒了。
監室裡瞬間亂了起來，犯人們罵罵咧咧地穿衣服，有人踹了我一腳：“新來的，起來去倒馬桶！”
我沒說話，爬起來拎著刺鼻的馬桶往水房走，十一月的天寒得凍骨頭，涼水冰得我指尖發麻，我搓了搓手，想起以前曉晴總把我的手揣在她兜裡暖，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出工的鈴聲響得刺耳，我們排著隊往加工區走，管教的警棍甩得啪啪響，路邊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加工區是做服裝的，一排排縫紉機噠噠噠地響，震得人耳朵疼。我被分到最角落的工位，旁邊的老犯人斜著眼看我：“新來的，今天要趕三百件夾克，做不完別想吃飯。”
我以前從來沒碰過縫紉機，針腳踩得歪歪扭扭，沒一會手指就被針紮破了，血珠冒出來，滴在藏藍色的夾克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媽的！你眼瞎啊！布料弄臟了要扣我們整個組的分！”旁邊的犯人是個偷電動車的慣犯，外號叫猴子，跳起來就要扇我耳光，我偏頭躲開，攥緊了拳頭。
“吵什麼吵？活乾完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來，我抬頭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發花白了大半，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粘起來的塑料眼鏡，穿的囚服洗得發白，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做完的褲腳。猴子看到他，撇了撇嘴，悻悻地坐了回去：“老陳，關你屁事，這新來的把布料弄臟了。”
“不就臟了一點，我回頭用漂白水擦一下就行，多大點事。”老陳走過來，從兜裡摸出一塊皺巴巴的創可貼扔給我，“貼上吧，手上沾血踩不了機子。”
我捏著那片創可貼，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老陳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他指了指我旁邊空著的工位：“一會管教過來我跟他說，你調我旁邊來，我教你踩機子，學得快。”
後來我才知道，老陳叫陳建國，以前是做外貿的，身家最多的時候有十幾個億，後來被合夥人坑了，偷稅漏稅判了八年，已經在裡麵待了五年了，在監室裡輩分很高，連管教都給他幾分麵子。
中午在食堂吃飯，飯是硬邦邦的玉米麵窩頭，還有一碗飄著蟲子的白菜湯，我咬了一口窩頭，硌得牙疼，咽了半天咽不下去。老陳坐在我對麵，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半塊鹹菜疙瘩，他掰了一半遞給我：“就著吃，能下飯，我自己醃的。”
鹹菜很鹹，鹹得我眼淚都快下來了，我就著白菜湯把窩頭咽了下去，覺得長這麼大，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
“你是經濟犯？”老陳咬了一口窩頭，漫不經心地問，“我聽管教說你是職務侵占，判了兩年半？”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脖子，那裡已經空了，無事牌被收走之後，我總習慣做這個動作。老陳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隻是慢悠悠地說：“我當年第一次進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天天繃著個臉，覺得天塌了，後來才知道，天塌不下來，人隻要還活著，就總有熬出頭的日子。”
他跟我講他以前的事，年輕的時候擺地攤賣襪子，被城管追得滿街跑，後來攢了點錢開服裝廠，最風光的時候產品賣到全世界二十多個國家，後來被最好的兄弟坑了，公司破產，老婆帶著孩子移民了，他一個人扛了所有的罪進來。
“我剛進來的時候也想過自殺，”老陳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疤，“後來想通了，不就是八年嗎？熬出去我才六十多，還能重頭再來，總比爛在這裡強。”
我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心裡忽然就動了一下。我才二十八，兩年半而已，熬出去了，我難道還不能重頭再來嗎？
下午踩機子的時候，老陳坐在我旁邊教我，他手很巧，針腳踩得又直又密，比年輕小夥子還快。他一邊踩一邊跟我講做生意的道理，講怎麼跟人打交道，怎麼看人，怎麼抓住機會，講他當年怎麼用一萬塊錢賺來第一桶金，講他被合夥人坑的時候怎麼扛過來的。
我以前跑業務的時候也琢磨過這些道理，但是從來沒人這麼係統地跟我講過，老陳講的東西，比我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五年學的還多。我像塊海綿一樣拚命記，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刻在腦子裡。
收工的時候我已經能熟練地踩完一整件夾克了，猴子過來找茬，看到我旁邊的老陳，哼了一聲沒敢說話，灰溜溜地走了。老陳拍了拍我的肩膀：“在這裡，別惹事，但也別怕事，你越軟，別人越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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