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氣
那之後的三天，我沒有再追問。
周予白也沒有再主動提。我們依然每天見麵、一起吃飯、互道晚安，一切看起來和以前一樣。他照例會在我下班的時候發消息問"今天累不累"，照例會在我加班的時候說"別太晚，我等你"，照例會在我走進餐廳之前幫我拉開椅子。每一樣都跟以前一模一樣，精準得像在按照一張舊日曆過日子。
但我心裡那根弦繃著，從來沒有鬆開過。它繃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每一次我看著他若無其事地對我笑，那根弦就被拉緊一寸。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斷，但我知道它在那裡。
我開始留意身邊的一切——以前不會注意的東西，現在全部變得顯眼起來。
首先是他接電話的頻率。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很少接工作電話。偶爾響一次他會看一眼屏幕，如果是單位來的，他會直接接起來，當著我的麵講幾句就掛了。語氣隨意，語速正常，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的手機幾乎每天都會響幾次，每次他接之前都會先看一眼屏幕，然後站起來走開。有時候走到陽台，有時候走到走廊儘頭，有時候直接說一句"我接個電話"就拿著手機出去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每次回來都神色如常，坐下來繼續跟我說話，話題接得天衣無縫，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每一次都會瞥一眼他的背影。他接電話的姿勢跟平時完全不同——左手拿手機，右手插在褲袋裡，脊背挺得筆直，肩膀微微繃著。那個姿態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是在電視上看過的那些刑偵劇裡，專案組成員接上級指令時的樣子。站得直，話不多，主要是在聽。
我告訴自己別瞎想，但那個畫麵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裡回放。
其次是他書桌抽屜。以前他書房那張書桌是敞著的，文件、筆記本、筆筒、便利貼，堆得滿滿當當但亂中有序——我知道他每樣東西放在哪，他也從來不鎖。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個抽屜上鎖是在一個周三的晚上。我去他家取一件落下的外套，經過書房的時候瞥了一眼，看到抽屜上掛了一把小鎖。銅色的，不算大，但掛在那裡很顯眼，鎖扣穿過抽屜拉手和桌沿的金屬環，牢牢地鎖住了。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了那把鎖大概五秒鐘。然後走過去拿了外套，關上門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他以前說過書房沒什麼貴重東西，從來不鎖。現在鎖了。裡麵放了什麼？是放了我的什麼東西舍不得丟，還是放了什麼不能讓我看的東西？第三個讓我開始確定的細節，是他跟同事打電話的內容。有一次我坐在客廳沙發上，他在陽台上打電話，玻璃門關著，但老房子的隔音沒那麼好。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門，我隱約聽到幾個斷斷續續的詞。
"材料……齊了……"
"不要急……"
"等我通知……"
他的語氣壓得很低很平，跟平時說話的音調完全不同。平時他講話帶著點懶洋洋的尾音，偶爾會笑。但那個聲音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情緒，沒有起伏，隻有一種刻意的克製，像在控製著每一個字的分量和順序。
我把那幾個詞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材料""齊了""等我通知"——這些詞單獨聽沒什麼問題，合在一起卻讓我心裡越來越沉。一個普通的公務員，跟同事打電話需要用這種語氣嗎？需要躲到陽台上嗎？需要把門關上嗎？
我在心裡把所有線索重新串了一遍。電影票根、城南萬達、咖啡座上二十分鐘、他說不能告訴我的難言之隱、鎖上的抽屜、神秘的電話、壓低的聲音。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得通，但合在一起的時候隻有一個方向能裝得下它們。
我開始往那個方向想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周予白在旁邊呼吸均勻，已經睡熟了。我側躺著看他，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跟白天接電話時繃著肩膀的樣子判若兩人。我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淩晨兩點，客廳裡黑漆漆的，年糕從陽台走進來蹲在腳邊仰頭看我。
我打開電腦，屏幕的光在黑暗裡亮起來，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搜了市發改委近期的公開信息——招標公示、項目批複、人事任免。一頁一頁翻過去，眼睛越來越花，那些文件和數字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我挨個看，生怕漏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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