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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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打到鼻梁上的時候，我的頭往後仰了一下。
差點鬆手。
我大聲喊，姐，別打了，我是人，我真是人。
她一邊打一邊喊，流氓！變態！你怎麼爬到我家窗戶上來的！
我躲不了。
我兩隻手抓著窗台，整個人懸在半空，臉就在她拖鞋的攻擊範圍之內。
正麵，側麵，左邊太陽穴，右邊太陽穴，那隻塑料拖鞋每一下都打得又準又狠。
我咬著牙說，姐，我不是流氓，我住八樓，忘帶鑰匙了，我在爬樓回家。
她停了一下。
八樓？
對，八樓，我住八樓，零八零一。
她歪著頭看了我兩秒。然後又一拖鞋過來。
騙誰呢？正常人誰爬樓回家？你當蜘蛛俠啊？
我無法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正常人確實不爬樓回家。
但我現在掛在這裡跟她討論正不正常這個話題，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我懇求道，姐，你先拉我進去，進去之後你想打想罵都行，我現在手快沒力氣了。
她退後一步，拖鞋舉著沒放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隻趴在窗戶上的壁虎。
你往哪兒看呢？我喊。
她哼了一聲，沒你想的那麼好看。
我說我什麼都沒想我現在就想活著。
她嘴角抽了一下。
我能感覺到她在猶豫。
就在這時候，樓下傳來了聲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中氣十足。
哎！上麵那個人！你要乾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一個穿著白背心的中年男人站在樓下，手裡端著個碗，嘴裡還在嚼東西。應該是出來倒垃圾或者遛彎的。
我趕緊衝下麵喊，沒事沒事，我住八樓，忘帶鑰匙了，在爬樓回家。
那人停了嚼東西的動作。
端著碗站在那裡看了我三秒。
然後扭頭衝樓裡喊了一嗓子。
老婆！快出來看！有人爬樓！
三十秒之內，樓下又多了四五個人。
有穿睡衣的大姐，有遛狗的大爺，有剛跑完步回來滿頭汗的小夥子。
他們全仰著頭看我。
我掛在六樓窗台上，像一隻被展覽的猴子。
人群裡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是不是要跳樓啊？
我整個人一激靈。
我不是跳樓的！我喊。
我是爬樓的！
人群安靜了兩秒。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
是個大媽的聲音。
小夥子別想不開啊！有什麼事好好說啊！
我說我沒想不開。
你看他掛在那，肯定是想跳。另一個人說。
不是！我衝下麵嚷。我忘帶鑰匙了！我住八樓！我在往上爬！然後外機掉了！
人群裡一陣竊竊私私的議論聲。
六樓窗戶裡的大姐探出頭來往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她衝我說，你到底是不是變態？
我說我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走正門？
因為我沒鑰匙，沒手機，沒錢，物業下班了。
她又想了想。
你有身份證嗎？
也在家裡。
你能證明你住八樓嗎？
我現在這個狀態怎麼證明？我說。我什麼都在家裡，家在八樓，我人在六樓外麵掛著，我怎麼證明？
她退後一步。
那我不能讓你進來。萬一你是壞人呢。
我理解。
我真的理解。
半夜十一點，一個陌生男人掛在你家窗外，臉上還被你用拖鞋打出了幾道紅印子，渾身是灰，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看起來確實不像什麼好人。
但我也確實快沒力氣了。
我的小臂在抖。
手指關節發白。
我說，姐，你不用讓我進去，你能不能就在窗台上讓我搭一腳？我踩著你家窗台翻到七樓外機上去，然後繼續往上爬。
她看了我一眼。
你還要繼續爬？
我總不能往下跳吧。
她想了想，覺得我說得也有道理。
正準備伸手的時候。
樓下又傳來一個新的聲音。
是小區保安的聲音。
上麵的！別動！消防車馬上到！
我大腦嗡地一下。
誰打了一一九？
我衝下麵喊，不用消防車！我沒事！我不是跳樓的！
保安扯著嗓子回我，你在六樓掛著，怎麼就沒事了？你別激動啊！
我激動什麼？我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踩到一個穩當的地方站著！
但底下人已經不聽我的了。
人越聚越多。
十幾個人仰著頭看我。
有人掏出了手機。
我看到屏幕的光亮。
不會吧。
他們在拍？
果然，有個年輕人舉著手機對準了我，嘴裡還在嘀咕，這得發個朋友圈。
我掛在六樓窗台上，被十幾個人圍觀拍照。
社死。
大型社死現場。
六樓大姐縮回窗戶裡麵，隔著窗紗跟我說，那你先掛著，等消防來。
姐。
你說得真輕鬆。
等消防來？消防隊在城東那頭，過來少說十五分鐘。
我手指撐不了十五分鐘。
我開始認真評估自己的處境。
腳下什麼都沒有。
五樓外機已經掉了，六樓外機在我左邊大概半米的位置，但角度不對，我的腳夠不著。
窗台的寬度隻有十厘米左右，勉強能搭住手指。
我現在全靠十根手指和小臂的力量撐著。
我做了三個月健身。
引體向上能做八個。
現在，我已經掛了快三分鐘了。
三分鐘。
我的極限可能是五分鐘。
也就是說我還有兩分鐘。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衝窗戶裡麵喊，姐，不管你信不信，你現在不拉我一把，兩分鐘後這裡就真有人跳樓了。
不是我想跳。
是我撐不住了。
大姐在窗簾後麵猶豫了三秒。
然後窗簾被拉開了。
她衝過來，兩隻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可不許對我怎麼樣啊。
姐，我對天發誓，進去之後你讓我乾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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