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續集，上岸
高考前三天，念念從省城第三中學退宿，把行李搬回了清溪河。
行李不多——一捆書、兩件換洗衣服、樟木盒子、一個台燈。台燈是老顧在她初三那年給她買的，燈罩上被她貼了一張便簽，寫著“省城第三中學 顧念念”。便簽的邊角已經卷了，字跡褪了色，但她沒有撕。她把台燈放在駁船的舊書桌上，插上電，燈亮了，照得船艙裡那片木板壁暖黃暖黃的。桌上還放著一張老顧的相片，相框是從舊木箱上拆下來的樟木邊角料，她自己在手工課上鋸了半天，鋸歪了兩個角，最後還是老顧幫她用銼刀磨平的。相框裡的相片是老顧五十歲生日那天拍的，他坐在船頭，手裡端著一碗長壽麵，對著鏡頭笑。笑的姿勢很別扭——他一輩子沒怎麼拍過照，不知道該露幾顆牙。最後露了八顆，牙齦都露出來了。念念每次看到這張相片都會笑。
但現在她沒笑。
她把樟木盒子打開，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檢查，每一樣都編了號。這是她從法院開庭那天養成的習慣，後來改不掉了。出生證明、收養協議、繳費單、手術審批意見書，四樣東西按順序排好，壓在枕頭下麵。她從書包裡掏出準考證，壓在盒子最上麵。準考證上的照片是高一拍的，那時候她剛剪了短發，臉比現在圓一點，眼睛比現在警惕一點。照片下麵蓋著省教育考試院的紅章。
她把準考證拿起來，對著台燈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準考證翻過來，在背麵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顧長河，女，清溪河駁船船主。本船已靠岸。女兒即刻上岸。”
她把準考證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出船艙。
清溪河上的月亮是彎的，掛在柳樹梢上，被河風吹得微微晃動。河麵上鋪著一層碎銀，從船頭一直鋪到下遊拐彎處。遠處省城的燈火在夜幕下凝成一條暖黃色的光帶，被薄霧裹得朦朦朧朧。六月的清溪河水位漲了不少，河水拍在船舷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和老顧在世時一模一樣。船頭的黃狗趴在跳板旁邊，下巴擱在爪子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甲板。
她走到船頭，蹲下去，把手伸進河水裡。河水是溫的，從指縫間流過，像一隻很老很老的手在摸她的手背。
“爸，”她對著河水說，“還有三天。你要是還在，肯定會說——慌什麼，你考第一的料。你每次說完這句話都會加一句——不過考不了第一也不丟人，你爸我小學都沒畢業。”
河風把她的話吹散了。遠處柳樹灣方向傳來夜鳥的叫聲，兩聲長一聲短，像在替老顧回答她。
她在船頭蹲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脖子上的駁船鑰匙解開，放在船頭甲板上。紅繩繞著鑰匙纏了三圈。
“我上岸了。”她說。
回到船艙裡，她把台燈關了。黑暗中，黃狗從甲板上爬起來，走進船艙，趴在她床邊的木地板上。她把一隻手垂下去，摸了摸狗的耳朵，然後閉上了眼睛。
高考前一晚，駁船的跳板上坐著兩個人。
顧正霆是傍晚到的。他帶來了程英包的餃子，二十個，豬肉白菜餡，用鋁飯盒裝著，外麵裹了兩層毛巾保溫。他把飯盒放在船艙桌上，沒有催念念吃。他坐到跳板上，把鞋脫了，腳伸進河水裡，和當年的老顧一模一樣。念念從船艙裡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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