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續集。餘燼
宣判之後第三個月，念念回了一趟寧州。
是顧舒然打電話叫她回來的。電話裡顧舒然的聲音有點緊，像是哭過，但又不完全是。“念念，你回來一趟吧。你爸——河上那個——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
念念掛掉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把手上正在刷的物理卷子最後一題做完，選C，然後合上筆蓋。她走到班主任辦公室請了三天假。班主任問她家裡的情況，她說，我養父肝癌晚期，這次可能過不去了。班主任愣了一下，給她簽了假條，又追出來塞了她一兜水果。念念接過來，說了聲謝謝，把水果裝在書包裡，和樟木盒子放在一起。
從省城到寧州的火車她還是坐那趟K字頭綠皮車。三個月前，她第一次坐這趟車的時候，旁邊坐著那個剛從牢裡出來的男人。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該怎麼叫他。現在她叫他“舅舅”——和顧舒然一樣的叫法。不是爸爸。在清溪河上飄了十六年，那個詞被她鎖在駁船艙底，鑰匙在老顧手裡。
火車過了寧州界的時候，窗外開始下雨。雨不大，和開庭那天早晨一模一樣。念念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田野、廠房、高壓電塔一幀一幀往後退。她左耳後麵的朱砂痣被車窗玻璃倒映出來，紅得紮眼。旁邊座位上一個抱孩子的婦女盯著她看了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問，“姑娘，你是不是——報紙上那個——”
“不是。”念念說。
她把頭轉過去，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她不是不想被認出來。她隻是還沒有學會在被認出來之後應該說哪一句話。是說“那是我應該做的”？還是說“我不後悔”？還是說——“我每天都會夢到她，不是夢到她坐牢，是夢到她在我四歲那年，蹲在我麵前按住我抽血的棉球，說，別哭，你要堅強”。她誰都沒告訴過這個夢。連老顧都沒說。
寧州站到了。月台上接站的人比三個月前少了很多。那個曾經舉著包子和豆漿在月台上等她的女記者——她表姐顧舒然——今天沒有舉任何東西。她隻是站在那裡，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發被雨打得貼在臉側，眼睛下麵是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的烏青黑眼圈。
“姐。”念念走過去。
顧舒然伸手把她拉過來，在她背上用力拍了兩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然後顧舒然鬆開她，說，“老顧在人民醫院。醫生說就這兩天。你舅舅守了一夜了，我剛把他趕回去睡覺。”
“顧程呢？”念念問。
顧舒然愣了一下。“你怎麼想起問他？”
“他媽判了以後，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念念一邊走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道物理題，“他沒說話。我接了，聽了半分鐘呼吸，然後他掛了。”
“他在寧州。”顧舒然拉開車門，“租了個地下室，在網吧打工，不上學了。他國際學校的同學來看過他，他沒開門。”
念念沒有接話。她坐進車裡，把書包放在膝蓋上。車窗外寧州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她認出了紡織廠家屬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梧桐，認出了實驗小學的紅色磚牆，認出了老廠廢墟對麵新開的快餐店。那座廢墟已經被圍擋圍起來了，圍擋上噴著“寧州市城市更新項目”八個大字。沒有人知道那底下埋著多少年前的一間財務室、一把檔案櫃鑰匙、一張寫著“江沅”的入職登記表。除了她。
車子拐進人民醫院大門的時候，顧舒然忽然開口。“念念。你這次回來，不隻是看老顧。”
“我知道。”
“江晚晴通過律師遞了一份申訴書。”
“我知道。”
“她要求減刑——理由是‘認罪態度良好，積極配合調查，有重大立功表現’。她說她在自傳裡供述了那筆錢的全部去向，法院認定這屬於‘協助追繳贓款’。”
“我知道。”
顧舒然把車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她。“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念念把書包拉鏈拉好，推開車門。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點橘紅色的光，把住院部大樓的玻璃幕牆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因為我每個月給看守所寫一封信。”她背著書包，站在車門旁邊，“每月一封，從宣判到現在，一共三封。她沒有回過。”
她關上這門，朝住院部大樓走去。
顧舒然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麵。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開庭那天，省城那位老記者在法院門口說的那句話——“她說的是她表妹。”
住院部七樓，腫瘤科。
走廊裡彌漫著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靠窗的那間病房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心電監護儀勻速的滴答聲。念念走到門口，沒有馬上推門。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老顧躺在靠窗的床上，臉比三個月前更黃了，顴骨凸得像兩把刀的刀背。他的手平放在被子外麵，手背上的青筋已經不再是凸起的，是塌的。皮膚貼在骨頭上，薄得透光。顧正霆趴在床邊，睡著了。他的一隻手搭在老顧的手腕上，兩個男人的手疊在一起，像兩棵被風吹彎但還沒斷的樹。
念念推開門。顧正霆醒了。他抬起頭看到念念，眼睛裡的血絲還沒有褪，但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清溪河上被風吹開的那層薄霧。
“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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