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門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西邊天際裂開一道橘紅色的縫隙，把積了一整天的雲層切成兩半。陽光從裂縫裡漏下來，照在法院門前濕漉漉的石階上，照在石階儘頭那麵被雨水洗過的國徽上，照在陸續走出審判大樓的人們臉上。
尾聲
宣判那天是十月末，天高雲淡。寧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外麵，台階上站滿了人——有記者，有寧州服裝行業協會原來的會員，有從省城趕來的老邢，還有紡織廠家屬院的程英。顧舒然站在最前麵，手裡沒有拿采訪機，隻是靜靜地站著。
法槌落下的聲響從審判大廳裡傳出來，隔著厚重的木門也聽得清清楚楚。
寧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被告人江晚晴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貪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犯誣告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犯偽造證據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犯遺棄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消息傳到外麵，台階上有人哭了。一群女企業家——那些曾經把江晚晴當作女性創業者偶像的人，在秋天的太陽下抱在一起，眼眶泛紅。程英蹲在地上，捂著臉，哭聲斷斷續續漏出來。老邢摘下頭上的帽子，把臉埋進帽子裡。
沒人歡呼。十八年的冤屈平反了，但十八年不會回來。
宣判後第三天。清溪河上。
秋天的清溪河水位低了不少，露出兩岸灰白色的河灘。河邊的柳樹葉子開始泛黃，有幾片落在水麵上，慢慢地往下遊漂。那艘藍色的鐵皮駁船停在老地方，船舷的藍漆是念念前些天新刷的，還剩小半桶放在船頭。船尾的炊煙筆直地升上去，在無風的秋日裡靜靜地融進乾淨的天空。
老顧坐在船舷上，腿上蓋著一條舊毛毯，手裡端著一杯熱水。他比夏天更瘦了，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些。他的左手已經能穩穩地握住杯子了。
念念蹲在船頭，在往水裡放一隻紙船。不是紙，是用作業本封麵折的，藍色封皮，帆上寫了一個字——“正”。她把紙船放在水麵上，用指尖輕輕推了一下。紙船搖搖晃晃地順流而下，在夕陽底下亮晶晶的。
“爸，”她喊老顧，“你說這船能漂到哪兒。”
“能漂到省城。”老顧說。
“那麼遠？”
“你放的，能。”
念念笑了一下。她沒有再問，隻是蹲在船頭看著那隻紙船慢慢變小，變成河麵上的一個藍點，然後消失在柳樹影子裡。
河堤上，顧正霆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樹下麵——不是老廠圍牆邊那棵，那棵在爆破前被念念撬倒了。這是他十八年前剛認識江晚晴那年，在清溪河上種的第一棵柳樹。當時他還做了標記，給樹苗支了兩根木杆撐著。現在木杆還在，歪歪扭扭地靠在樹乾上，被樹皮裹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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