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廢墟坑
爆破的塵埃落定之後，寧州第一服裝廠隻剩下一個巨大的廢墟坑。
早上七點，三輛挖掘機開進了現場。長臂在晨光裡一上一下，像啄木鳥啄一具屍體。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廢墟邊緣抽煙，等挖掘機把大塊的預製板敲碎。按照拆遷計劃，這塊地要在十五天內清運完畢，然後移交給出價最高的開發商——晚晴製衣旗下的地產公司。
江晚晴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看著遠處升起的灰塵。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秘書進來送咖啡的時候，她正在簽一份文件，手很穩，簽名一筆不苟。
“爆破順利。”秘書把咖啡放在桌上，“現場沒有人員傷亡報告。拆遷辦那邊說，十五天後可以交地。”
“很好。”江晚晴沒有抬頭。
秘書走到門口的時候，江晚晴叫住了她。“平頭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電話打不通。”
江晚晴握著簽字筆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簽完下一份文件。她把文件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遠處廢墟上空的灰塵正在慢慢散開，在晨光裡形成一道長長的灰帶，像是被人拖出去的裹屍布。
她看著那道灰帶，想起了十八年前那個雨夜。那天晚上，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看著警車的紅藍光把工廠門前的積水染成紫色。那天晚上她也站在窗前，不過是另外一個房間、另一棟樓——寧州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審訊室。她裹著一條毯子，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是被自己掄出來的淤青。女警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她接過來的時候手抖得水灑了一半。女警說，你別怕，慢慢說。她點了點頭，然後開口，聲音抖得恰到好處。
那是她這輩子最完美的一場演出。
現在不需要演了。現在她隻需要等——等那個從省城開來的綠皮火車上的男人，在那片廢墟上找不到任何東西，然後一步一步走進她自己布好的結局裡。
省城開來的K字頭綠皮車在早上七點二十分進了寧州站。顧正霆和念念從火車站出來的時候，沒有走正門。顧舒然在電話裡說，正門有兩個人在蹲守。三個人約在城西紡織廠家屬院碰頭。
紡織廠家屬院的那間出租屋裡，程英看到顧正霆身後跟著的念念時，筷子從手裡掉了。她張了張嘴，沒出聲。念念站在門口，沒有叫任何人。她的書包抱在懷裡，左耳後麵的朱砂痣在日光燈下紅得像一滴沒乾的血。
“這是念念。”顧舒然替她說了。
程英坐在凳子上，看著念念，眼淚忽然淌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眼淚順著鼻子兩側往下淌。她拿袖子擦了一把，站起來，走到念念麵前，說了三個字：“像你媽。”
念念沒有接話。她把書包放在桌上，從裡麵掏出木頭盒子，打開，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出生證明、收養協議、驗血單。她把這些在程英麵前擺成一排，然後抬起頭，看著程英。她的眼睛和二十二年前那個在縣文化館裡端桔子汽水的姑娘一模一樣，但那裡麵的東西不一樣。
“您是我姑姑？”她問。
程英點頭。
“那您知不知道，江晚晴還有一個名字叫江沅。”
程英愣住了。“什麼？”
顧正霆從懷裡掏出那張入職登記表，放在桌上。紙張被汗浸得半濕，但字跡還能看得清楚——姓名：江沅。職務：財務室出納。入職時間：1987年3月。
“她1987年就進廠了。用的是江沅這個名字。被大哥推薦進財務室。她會做賬，從頭到尾。”顧正霆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判決書，“在她嫁給我之前，她和我大哥已經認識了一年多。”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鄰居家的收音機在播早新聞，聲音透過薄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程英拿起那張登記表，看了很久，慢慢吐出一句話：“你大哥一直在外地跑銷售，1988年初才回寧州常駐。他說他在外麵跑業務的時候，帶回來一個姑娘，介紹進廠。姑娘叫江沅，人聰明，會算賬，他就把她安排進了財務室。”
她把登記表放下，抬起頭看著顧正霆。“回來之後，他跟你介紹江晚晴的時候，說她是新來的女工。你沒懷疑過？”
“我從來沒見過財務室的人。我隻管生產和采購。”
程英低下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攥緊了褲子布料。“你大哥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她介紹給你。他跟媽說，正霆找的這個媳婦，是我在省城見過的最聰明、最有本事的姑娘。”
顧正霆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樓下空蕩蕩的，晨光把水泥地曬得發白。
顧舒然在旁邊把所有的線索理了一遍：
· 入職登記表證明江沅（江晚晴）1987年就以財務人員身份進廠。
· 老邢提供的彙款單據顯示，1989年8月21日，一百二十萬公款由寧州第一服裝廠駐省城采購三處彙至香港花旗銀行，收款人江沅。
· 陳耀祖的錄音證明，江晚晴在1990年親口承認“這筆錢是用我前夫的名字開的廠轉出來的”，並將全部款項轉入宏達貿易離岸賬戶。
· 1990年3月，江晚晴注冊晚晴製衣廠，注冊資本來源——一百二十萬贓款。
· 同月，江晚晴以二十七萬現金購入第一批麵料——銀行原封鈔票。
還有兩個東西沒找到：那把殺人的碎瓷片——證物在1992年被調閱之後重新封存，封條被動過；老廠廢墟裡埋著的那些還沒來得及挖完的痕跡——地麵機油印、車間門框的血跡擦拭方向。
“光這些東西，夠不夠？”程英聽不懂，但她問了。
顧舒然搖頭。“不夠。這些能證明她轉走了錢、改了名字、偽造了身份、洗白了贓款。但不能直接證明她殺了人。舅舅在現場，手裡有凶器，口供上有簽名。要翻案，就必須證明兩件事——真凶是她，他沒有殺人。我們沒有目擊證人。”
“除了一個人。”顧正霆背對著所有人，忽然開口。
他轉過身來。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臉上，而是落在了念念懷裡那隻木盒子上。然後他把目光移到念念的眼睛，看著她。
“當年那個雨夜，除了你媽和我，還有一個人。如果她還活著。”
與此同時，城東那片已經化為廢墟的廠區，最後一車碎石正被鏟車裝進渣土車廂。平頭站在現場旁邊，脖子上的金鏈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他的手機響了，他沒接，而是衝旁邊的工人喊了一聲“繼續裝”。然後他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老板。”他接起來。
“人出來了沒有。”江晚晴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平頭壓低了聲音，“爆破的時候他不在裡麵。我追到工棚後麵，他有個幫手——不是那個女記者。是個穿校服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多大。”
“十五六歲。女的。動作很利索，撬了一棵樹擋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長的時間。平頭以為信號斷了，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看，信號滿格。他重新貼回耳朵，“老板？”
“不用追了。”江晚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她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然後她打開了抽屜。抽屜裡那張念念五歲生日的照片——已經被燒了。但她沒有刪手機裡的那張。她用左手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省城第三中學校門口，穿藍白校服的女孩背著書包走出來，左耳後的朱砂痣在夕陽裡紅得刺眼。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然後手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像是當年用打火機點燃五歲生日照之前那半秒的猶豫。她用右手按住左手手腕，用力按了按，直到發抖的手指安定下來。
當年她把女兒抱出醫院的時候，接生的護士說了一句——“這姑娘眼睛真像你。”她沒回話。她抱著孩子走了一段沒人看見的走廊，把孩子放在了清溪河邊那棵柳樹下。繈褓裡有奶粉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沒寫名字，隻寫了出生日期和一句話——“求好心人收養。”
這些年她反複告訴自己的那句話是——“那筆錢是乾淨的。那是我和大哥一起掙的。出事之前我們就商量好了轉出去。十八年前的事隻是一場意外。顧正霆不該闖進來。大哥也不該想拋下我。我隻是做了必要的事。念念不需要我。她有養父。她過得很好。”
但這些話就像她手機裡那張偷拍的照片——按下刪除鍵，會有提示框跳出來：“確定刪除嗎？”她每次都在那個對話框彈出來的時候，按下了取消。
第二天清晨五點，老廠廢墟。
挖掘機和渣土車都停了。工人們還沒上工，現場空無一人。廢墟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座剛被發掘出來的古代遺址。
顧正霆站在廢墟邊緣，腳邊放著一把從五金店買來的短柄鐵鍬。念念站在他身後，背著書包，書包裡裝著那個木盒。
“財務室的位置在辦公樓二樓東側。爆破的時候東牆是先倒的，所以財務室的地板應該被壓在廢墟堆的中間偏下。”顧正霆踩著碎磚往裡走，一邊走一邊用手指著方位，“檔案室挨著財務室，隔了一堵牆。我要找的不是檔案室——檔案室的入職表已經拿出來了。我要找的是財務室地板下麵。”
“地板下麵？”念念問。
“1989年之前，那棟樓做過防鼠處理。財務室的地板是架空的，下麵有半尺高的夾層。刑偵隊當年搜了桌麵、抽屜、櫃子，但沒人撬地板。”
兩個人踩著一地碎磚和鋼筋頭，走到辦公樓坍塌的位置。整棟樓的骨架還保持著大致的方向，東牆碎成了幾大塊預製板，壓在底層。財務室的位置被一根彎成弧形的鋼梁斜插著，入口隻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
顧正霆趴在碎磚堆上，用手電筒照著裂縫往下看。磚縫之間能看到一片被壓塌的木地板，木板翹起一個角，下麵隱約是空的。他伸手去夠，夠不著。從旁邊撿了一根半米長的鋼筋，試著把木板撬開，但角度不對，使不上力。
。說後身他在念念”。來我“
。層夾鼠防——腔空的漆漆黑層一是麵下，了鬆板木，下兩了撬多又她。角個一起翹，響悶聲一吱嘎出發板木。撬上往輕輕縫裂板地木進伸，直掰片刀銼的刀甲指把她。刀甲指把一著係麵上——串匙鑰的帶攜身隨出掏裡兜衣從，去下蹲處縫裂板地木在她。麼什算不說來她對隙縫點這，艙窄了慣爬上船駁在，小量身的她。探下往堆磚碎著踩腳，去下滑裡隙縫的間之板製預和梁鋼從子身著側，去進鑽她
。本記筆殼硬的色黑個一是麵裡子袋，口封密，袋料塑個一是，看一來出拿她。西東的涼冰個一了到摸又，屑木碎和灰層一了到摸指手，去進伸膊胳把她
。”舅舅“聲一他了喊次一第她”。舅舅“
。本記筆的麵裡出取，開撕袋料塑把他。位到算還封密層夾——跡痕的過泡水被有沒，好完皮封的本記筆到看能，膜薄料塑明透著隔。袋料塑過接腰彎霆正顧
：字的衍顧哥大他是，整整工工跡筆，的寫筆鋼，字行一是就頁一第開翻
”。了道知經已像好霆正顧，事的錢筆那——說我跟天今沅江。日61月8年9891“
。月個一整整前發案是天那
。色瑚珊片一了成染被雲的邊東州寧，色紅橙起泛邊天。邊身他在站，來出鑽裡隙縫墟廢從筒電手著攥念念
。急越來越，短越來越錄記，月9到跳月8從期日，草潦得變整工從跡字的哥大。頁三第、頁二第開翻霆正顧
”。完得都個兩們我，去下查霆正顧果如，說沅江。日2月9“
”。了港香到經已錢。了及不來說她。了瞞再想不我說沅江跟我。日01月9“
”。嘴閉霆正顧讓能法辦種一有隻，說沅江。日61月9“
。霧的去散在正方上墟廢著望頭抬後然，秒十了停上字行那在睛眼的她——動有沒也，哭有沒。下一了抿唇嘴，候時的字行那清看她。子本上合有沒，躲有沒他。眼一了看來過湊，硬僵的他了到察覺念念。白發到力用節指，上麵紙在按指手，住停上字行一後最在線視的霆正顧
。問她”？嗎字有還，麵後頁一那“
。字名的她是那——認辨能還跡痕但，掉劃又了寫，字個一了寫筆鉛用哥大，邊旁室公辦長廠。間時了明注上頭箭，線路條三了注標上圖。置位了出標條線用都門後、間車、室務財、室公辦長廠，圖麵平廠裝服一第州寧。圖意示草潦的畫筆鉛用個一——頁一翻再。的空是。頁一下到翻霆正顧
。說念念”——的上晚天那是這“
。起一在放信的顧老、頁殘本賬、帶磁盤那和。裡懷進放，好封新重袋料塑把，上合本記筆把霆正顧”。劃計“
。了工上始開們人工，來過傳處遠從聲擎引的機掘挖。色天的來起亮在正麵外墟廢著看，身過轉他
”？案翻夠不夠——本記筆、本賬、帶磁——西東些這，念念“
”。事件一道知我但“，下一了頓念念”。律法懂不我“
”？麼什“
”。穿拆人被是的怕最她。人了殺她道知人被是不的怕最子輩這媽我“
。孩女的抖不角嘴時相真對麵個一了出養年六十用，人男的”給不也誰腎的念念“說裡河進倒酒把、網漁子輩半了修上河溪清在個那。的教顧老是，的她教他是不那。他著視回地然坦，避躲毫絲有沒睛眼的她。孩女個這著看霆正顧
”？有沒好備準你。尾到塌頭從會塔的來起搭年八十這媽你，局市去我跟就在現是要你。人證是你。具工是不你，念念“
”。了好備準“。他著看頭抬，拉了拉子帶包書把念念
。秒一了停置位的疤傷舊腕手他在尖指，口袖的他碰了碰是隻。抱擁是不，手拉是不。子袖的他碰了碰，手出伸她——事的過做有沒直一天今到天昨從她個一了做，後之話句這完說她但。爸爸叫有沒是還她
。下一了握輕輕，裡心掌在握手的她把他後然，下一了抖手的他
。說他”。吧走“
。黃金的眼刺到感人讓次一第來年八十空天片這是那。黃金成鍍並一牆幕璃玻的心中市處遠和囪煙、軌鐵、墟廢把，起升慢緩麵東的城州寧從正陽太的半點六晨清。影身的行穿靜安旁身們他從在正、據證份一後最走挖處深最墟廢從剛剛個兩到意注有沒，去走車土渣朝兩兩三三們人工，近接經已聲擎引機掘挖的後身。上路泥的緣邊墟廢在走排並人個兩，身轉
。光碎地一成踩晨早把、著走、著站是而，的泊血麵地著按手邊旁體屍在跪是不影倒，次一這是隻——長樣一影倒的出映所水積亮照燈藍紅車警裡夜雨個那前年八十和，上灰泥水和頭磚碎在鋪，直很長很得拉被子影的倆女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