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寧州市公安局
寧州市公安局刑事偵查支隊重案組，會議室。
窗簾拉著，日光燈全部打開，長桌上鋪滿了文件和照片。顧正霆坐在靠門的位置，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他穿了顧舒然早上從紡織廠家屬院旁邊小店裡買來的一件白襯衫，袖口的扣子還沒剪線頭。
坐在他對麵的是市局刑偵支隊重案組組長老薑，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他從警三十年，乾刑偵乾了二十年，什麼樣的案子都見過，但今天麵前擺的東西，他每一件看完之後都沉默了很久。
那把1989年的歸檔凶器——陶瓷碎片——封存在一個舊證物袋裡，編號NK890917-03。檔案封條確實在1992年被重新封過，調閱登記本上那天的簽字欄隻有一個認不出來的連筆字。三年前的調卷記錄同樣沒有登記人全名，隻寫了“市局技術科”。技術科現任科長上午被老薑叫來對質，指著登記本說這不是他的字，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人。往前追溯，1992年技術科在編人員隻有一個和本案無關的退休法醫，科裡連固定辦公室都還沒分到。
老薑把證物袋放在桌上。瓷片的邊緣已經鈍了，但上麵那層發黑的血跡還在。
“這些東西你從哪裡拿到的？”老薑問。
“省城。”顧舒然從旁邊遞過來一個文件袋，“香港花旗銀行的錄音、南方市場的彙款單據、第一服裝廠的內部賬本殘頁，還有昨天早上在老廠廢墟裡找到的大哥筆記本。”
老薑打開文件袋，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先看賬本殘頁，再看彙款單複印件，然後拿起那張1987年的入職登記表，盯著上麵“江沅”兩個字看了很久。最後他拿起那盤已經轉到現代標準錄音帶上的副本，沒有立刻播放。
“磁帶裡是誰的聲音？”
“香港花旗銀行客戶經理陳耀祖。他在1990年錄製的工作記錄。錄音裡，江晚晴——也就是當時的江沅——在電話中親口授權將一百二十萬港元轉入她控製的離岸公司。她還說了一句——‘這筆錢是用我前夫的名字開的廠轉出來的，他現在在坐牢’。”
老薑按下了播放鍵。
陳耀祖的港式普通話在會議室裡響起來。兩位年輕刑警本來站在門口，聽著聽著就不自覺地走了過來。錄音播放到那句“他現在在坐牢”時，老薑按了暫停。
會議室裡的安靜持續了很長時間。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聲透過門縫傳進來，悶沉沉的。
“陳耀祖在哪裡。”老薑終於開口。
“1997年10月，死在了香港中環停車場。被割喉。”顧舒然把當時省城茶餐廳霍老板翻找出的花旗銀行客戶經理舊名片越過桌麵推了過來，“當年經辦這筆彙款的人，現在沒一個好好的活著。除了江晚晴。”
老薑站起來，在會議室裡走了兩圈。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站了很久。窗外的寧州城正在蘇醒，早高峰的車流在主乾道上排成一條蜿蜒的長龍。遠處市中心的玻璃幕牆大廈反射著朝陽的光，其中一棟樓頂豎著四個大字——晚晴製衣。
“也就是說，你們現在掌握的證據——能證明她當年以江沅的名義轉走了一百二十萬公款，用那筆錢開了晚晴製衣；能證明她1987年就以財務人員身份進廠，認識死者的時間比她自己承認的早一年；能證明她在1990年親口說‘這筆錢是用我前夫的名字開的廠’。”老薑轉過身來，“但是——不能直接證明她殺了人。”
沒等任何人開口，他示意記錄員繼續記錄，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檔案室。“我是刑偵支隊老薑，你現在馬上幫我把1989年9月17日寧州第一服裝廠命案的原始勘查卷全部調出來。死者顧衍——對，那個舊案子。全部卷宗，一頁別少，十分鐘之內送到重案組會議室。如果檔案室的人問，你就說市局重案組重新立案審查。”
放下電話，他看著對麵的顧舒然。“顧記者，這條鏈子上缺的那一環——最直接鏈接到殺人凶器歸屬的那個環節——不是靠錄音和筆記本就能補上的。”
“我知道。鏈子缺的那個扣——”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所有人轉過頭。
念念站在門口。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校服褲子還沒乾透，褲腿沾著老廠廢墟裡的白灰。她的書包抱在懷裡，左耳後麵的朱砂痣在日光燈下紅得刺眼。她身後是兩名陌生中年男子——其中一人拎著一隻舊公文包，頭發花白，戴黑框眼鏡；另一人穿著灰色襯衫，神情嚴肅。
“我姓陳，”戴眼鏡的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一張名片，推了過去，“省城法援中心的注冊律師。這位是省城市立二院腎內科護士長嚴麗華的丈夫——他姓劉。嚴麗華本人今天也到了寧州，在樓下傳達室等著。如果你們需要調查取證，她隨時可以上來做筆錄。”
老薑拿過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念念，再看向顧正霆和顧舒然，目光裡的疑問很清楚——這個十六歲的女孩是誰？
“顧念念。顧正霆和江晚晴的親生女兒。同卵龍鳳胎裡被遺棄、後來駁船船主顧長河收養的那一個。”她從書包裡掏出木頭盒子，打開，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會議桌上——出生證明、收養協議、寧州市人民醫院繳費單。
“1998年清明前後，江晚晴帶顧程和我去寧州市人民醫院抽血，檢驗項目是HLA配型和腎移植術前評估。在那間醫院裡，江晚晴以‘母親’身份簽字要求我為顧程捐出一個腎臟。我養父拒絕，手術申請因此被倫理委員會駁回。”她的聲音平穩清晰，像課堂上被老師點名之後站起來背書的同學，但接下來那句忍不住微微發抖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媽把她自己生的第二個孩子當作她兒子的備用腎源。”
最後她抽出那張人民醫院繳費單，翻過來，推開擺在老薑麵前。“繳費單背麵這一行字，是我養父顧長河寫的。他本人現在在省城第一人民醫院肝病科，肝癌晚期。你們可以去核實，字跡鑒定也行——當年他拖著我不讓任何人再抽我的血。”
她把木頭盒子蓋上，然後做了一個很小卻讓整間會議室陡然安靜下來的動作——把手臂伸平，握拳，右手肘內側向上。關節窩內側有四個微小的白色針眼疤痕，十六年前的，已經淡得快看不見。她自己盯著那些疤痕看了一瞬，然後放下手臂。
“我是證人。這些是物證。”
老薑從警三十年，什麼樣的陣仗都見過。但他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女孩把四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把針眼亮出來，愣了三秒。他拿起那張繳費單，翻過來看背麵的字，喊了一聲門口記錄的年輕刑警，“你現在去一趟寧州市人民醫院。調1998年清明前後的檢驗科原始記錄、HLA配型報告、涉及顧程和江晚晴的繳費存檔——任何還在的東西，封存帶回來。同一個人名下的所有住院記錄、出院小結、倫理委員會的手術申請檔案，全部調回來。”
年輕刑警點頭往外走。老薑又補了一句，“再去一趟市檔案局，調1994年到1998年間清溪河沿岸派出所的棄嬰撿拾記錄和戶籍變動記錄。”
他轉向念念，語氣忽然放緩了，但措辭仍然保持著辦案人的審慎：“顧念念，你剛才說的這些——抽血、配型、簽字——你記得多少是親身記憶，多少是後來聽養父說的？”
“抽血的疼是我自己記得的。養父在船艙裡哭是我看見的。他說‘念念的腎誰也不給’——我親耳聽見。繳費單背麵的字是我爸親筆寫的，我親眼看著他寫的，就在河堤上。那年我四歲。”她頓了一下，“我媽把我放在清溪河邊的柳樹下那天，我太小了，我沒記住。”
老薑把木頭盒子裡的東西攏整齊，走到念念麵前蹲下來。他不自覺用了顧正霆兩輩人一模一樣的姿勢。
“小姑娘，這些東西，還有你剛才說的話，一旦進入刑事重案程序，你就要在法庭上再說一遍。你媽到時候會站在那裡，她的律師會質問你，會想儘一切辦法證明你的記憶不可靠、你的證據不合法、你不是一個可信的證人。你準備好了？”
“警官，”她說，“一個人如果連自己親媽的腎配對評估單都敢收進檔案裡，她的膽量比你們想象的大得多。你準備她的證據，比擔心我記不記得住更有用。”
老薑聞言看了她兩秒，站起來，叫旁邊另一個刑警，“通知技術科——三年前私自調閱案卷的那個人，如果還在技術科掛職，立刻叫來配合調查。”然後轉向全體，“1989年9月17日寧州第一服裝廠命案，今天正式以‘發現新證據，真凶可能另有其人’的條件，重新立案。這個案子的所有舊證物——隻要還在庫裡的——全部調出來重新鑒定。”
那年的碎瓷片證物袋、還沒播放完的磁帶，正攤在桌上。之前所有積在命案卷宗清單裡的灰塵，此刻被日光燈管一根一根照亮。
這時，顧舒然的手機響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臉色發白。
“省城來的消息。老邢——今天早上在ICU醒了。”
所有人望向她。
“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拿著護士的筆，在床單上寫了兩個字——‘江沅’。寫完就過去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念念低下頭，閉上眼睛。顧正霆站在原地，把右手伸進懷裡，按住那本大哥的筆記本硬殼封皮，沒有說話。
然後他做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轉身出門，直奔樓下傳達室。片刻後他回來了，身後跟著嚴麗華。
嚴麗華站在門口，胸口掛著省城市立二院的工牌，把一份檔案袋交到老薑手裡。“1998年寧州市人民醫院檢驗科全套配型原始化驗單的複印件。還有當年的倫理委員會手術評估意見書——這個原件我已經調出來保存了很多年，沒敢給任何人看過。直到昨天你們兩個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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