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檔案室
火車在淩晨四點半過了寧州界。
顧正霆靠著車窗，窗外是潑墨般的黑。車廂裡的人都睡著了，隻有一個嬰兒在後麵的座位上斷斷續續地哭。哭聲在黑暗的車廂裡忽遠忽近，像從另一個很深的夜裡傳出來的。旁邊座位的念念趴在書包上，半張臉埋在臂彎裡，呼吸平穩，馬尾散了半邊，頭發蓋住了左耳後麵的朱砂痣。
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更像江晚晴。不是那個坐在會長辦公室裡的女人——是二十二年前站在寧州縣文化館角落裡的那個姑娘。那雙眼睛閉著的時候，少了一層疏離，多了一點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他覺得那是老顧在清溪河上用十六年給她裹上的殼，又薄又韌，像駁船鐵皮外新刷的那層藍漆。
四個小時前，省城火車站候車室裡，念念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顧正霆收”，字跡歪歪扭扭，是左手寫的——老顧肝病後期右手抖得握不住筆，這封信是他用左手一個字一個字磨出來的。
顧正霆拆開信的時候手在抖。不是信紙太重——是信封上“顧正霆收”四個字，筆劃歪斜但骨架硬朗，像清溪河上的駁船，水都衝到船底了，船舵還不偏。
信上隻有三行字：
“顧老弟，我不認識你。但念念是你的女兒，這是真的。我不怕她知道自己是誰。她該知道。我唯一怕的是她覺得自己沒人要。你接她走的那天，讓她回船上看看。河邊的油菜花開了。”
落款是“顧長河”，日期是今年穀雨。
顧正霆把這封信折好放進懷裡，和那盤磁帶、賬本殘頁放在一起。他隔著布料按了一下胸口，感覺到三樣東西的輪廓——發黴的紙、塑料的盒子、河上男人左手寫的字。
火車晃了一下，減速了。窗外開始出現零星的燈光，先是幾盞，然後是一片。寧州的郊區在晨霧裡慢慢顯形，水泥廠房、高壓電塔、路邊堆著的建築垃圾，一幀一幀地從黑暗中剝離出來。
念念醒了。她把頭發重新紮好，左耳後麵的朱砂痣露了出來。她看了一眼窗外，沒有說話。她臉上有一種不屬於十六歲女孩的表情，像在等一件大事發生。
“快到了。”顧正霆說。
“我知道。”
火車在五點零四分進了寧州站。月台上的燈光慘白，照著零零星星幾個接站的人。顧舒然站在月台最前麵，手裡舉著兩個包子、一杯豆漿，眼睛下麵掛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她看見舅舅從車廂裡出來，又看見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藍白校服的女孩，愣了一下。
“你是念念？”她走上前去問。
念念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她的眼神和老顧一模一樣，不說“你是誰”，不說話。
顧舒然沒有追問。她把包子和豆漿塞進舅舅手裡，然後將一張紙拍到舅舅胸口。
“爆破令已下，老廠計劃提早到今早六點爆破，拆遷器械已經在現場待命——合法流程是淩晨四點半城管才簽發的，理由是危房檢測報告忽然改口D級。爆破開始前，無關人員一律不得進入警戒線。”
顧正霆看了一眼手表：五點零七分。離爆破還有五十三分鐘。
他把包子和豆漿塞給念念，對顧舒然說，“你帶她回你住處，別讓她去老廠。”
念念沒有接包子和豆漿。她把書包背好，抬頭看著顧正霆，眼睛亮得紮人。“那個廠房裡麵，有我媽殺人的證據？”
顧正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蹲下去，兩隻手放在小姑娘的肩膀上，叫了她的全名，“顧念念，你養父年輕的時候把你從河裡撈起來，不是為了讓你跑進一棟要爆破的廠房裡替你生父找證據。你得好好活著，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
“好好活著？”念念反問。然後她抬手指著顧舒然，目光沉沉地與顧正霆對視著，“是清溪河上肝癌晚期供我念高中的那個人說的，不是我說的。他要是知道我今天到了寧州卻不幫你們拿回證據，他下半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顧舒然站在旁邊，看著這個比她小十歲的女孩，忽然覺得自己的嗓子眼堵了東西。她沒有勸，把車鑰匙拿了出來。“上車。我送你們到老廠路口。六點之前，不管找不找得到，都得出來。”
寧州第一服裝廠圍牆外，爆破警戒線在晨風裡繃成一根死白的塑料繩。
老廠比前幾天更破了。車間頂棚的塌陷麵積擴大了一半，碎瓦和鐵皮散在水泥地上。辦公樓牆上被白漆噴上了巨大的“拆”字，門口停著兩輛挖掘機、一輛破碎錘車，駕駛室裡空無一人。爆破公司在牆角堆好了炸藥導爆管線路箱，但爆破工還沒到位——因為文件下得太急，爆破公司接到通知的時候距離預定起爆時間隻有六個小時，安檢還沒做完。工地上的探照燈全部開著，照得整個廠區白得刺眼。
顧正霆三個人到的時候，廠門口的鐵柵欄門已經被卸掉了，換了臨時施工擋板。西側圍牆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被鋸了一半，樹乾橫在牆頭上，枝葉耷拉下來，正好擋住了牆根處一個人寬的豁口。
“從這兒進。”顧舒然壓低聲音，“我守在外麵。爆破公司的人來了我發信號，響兩聲車喇叭，你們務必出來。爆破一啟動，方圓一百米都會被碎石覆蓋。”
顧正霆翻過圍牆，念念跟在他身後，動作比他快——在駁船上長大的孩子，爬船舷、翻河堤、跳水泥墩子，這點高度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兩個人穿過那片長滿雜草的空地，繞過挖掘機，上了辦公樓二樓。走廊裡的牆皮剝落得比幾天前更嚴重，地上積了一層白灰。空氣裡有一股硝銨炸藥的味道，從窗口飄進來。
財務室的門是開著的。地上的煙頭還在原來的位置，已經被灰蓋得看不清了。牆根處那道裂縫還在，顧正霆蹲下去，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樣東西。不是紙。是涼的，硬的。他掏出來——是一把鑰匙。
銅的，上麵刻著兩個字：“檔案”。
當年第一服裝廠的檔案櫃鑰匙。那個檔案櫃放在財務室隔壁的小隔間裡，櫃子裡存著所有員工的入職登記表、工資單、崗位調動記錄。案發之後，櫃子被刑偵大隊打開過一次，裡麵的東西被當作證物收走了大部分。但刑偵隊隻收走了和案件直接相關的人事檔案——顧衍、顧正霆、江晚晴。其他人沒動。
顧正霆拿著那把鑰匙走進隔壁的小隔間。隔間裡隻剩下一個空的鐵皮檔案櫃，櫃門大開著，生滿了鏽。他把鏽掰開，發現櫃子最底層還有一排沒被收走的檔案袋，整整齊齊碼著。檔案袋上積滿了灰，但封口完好。他打開最上麵那個袋子，抽出裡麵的入職登記表。第一張是“張秀英，女，1945年生，車間質檢員”。第二張是“李國富，男，1942年生，鍋爐工”。
然後他翻到第三張。
他的手指停了。
念念站在門口，看見他的後背僵了一下。“這是什麼？”
顧正霆沒有回答。他把那張登記表從檔案袋裡抽出來，放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拿手機照著看。
寧州第一服裝廠入職登記表。姓名：江沅。性別：女。出生年月：1967年11月。籍貫：浙江舟山。入職時間：1987年3月。職務：財務室出納。備注一欄寫著一行字，是大哥的筆跡——“經顧衍推薦入職”。
不對。
經顧衍推薦入職。
江晚晴在法庭上的證詞是：她1988年初通過寧州勞動局統一招工考試進廠，分配在成衣車間做縫紉工，後來因為表現好被調到廠辦做行政。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在財務室待過。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會做賬。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和大哥認識的時間，比她嫁給他早了整整一年。更從來沒有說過——她的名字不是江晚晴。
她把這段曆史抹掉了。
“念念，”顧正霆的聲音很低，“你媽1987年就進廠了。用的是江沅這個名字。是財務室的人。她會做賬。那個一百二十萬——她從頭到尾都知道怎麼轉。不是在案發之後。是在案發之前，在她認識我之前，在她嫁給顧家任何人之前。”
走廊裡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四五個人，從樓梯口上來，腳步急促，踩著碎磚和灰泥，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手電筒的光束在剝落的牆麵上快速晃動。
顧正霆一把將念念拉到檔案櫃後麵。那人的手電光在走廊裡掃了兩下，然後停在檔案室門口。他聽見了呼吸聲，也聞到了很淡的中藥味——和那天在工人體育場後巷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有人。”外麵的人說了一句，“檔案室。”
顧正霆把鑰匙和登記表塞進懷裡，拉著念念往後窗退。後窗已經被鏽死了，打不開。檔案室沒有第二個出口。
手電光進來了。
然後樓下傳來兩聲急促的汽車喇叭——嘟——嘟——顧舒然的信號。但同時也引動了樓上的人。
“樓下還有人！”平頭在外麵吼了一聲，“去兩個人，把那個女記者堵住！”然後他的聲音轉過來，對著檔案室的方向，“顧正霆，我知道你在裡麵。門堵了。這次不是打你——是等六點一到，這棟樓往下塌，你是拆除致死的失聯人員。你死了，你手裡的東西都歸我。你活著，也是死。”
顧正霆沒有回話。他站在檔案櫃後麵，把念念護在身後，背貼著發黴的牆壁。他閉上眼睛聽了聽外麵的動靜——三個人的腳步聲。走廊裡兩個堵門，一個在走廊儘頭守樓梯口。平頭本人站在檔案室門口，手電光還在掃。
他突然想起一扇窗。
顧正霆睜開眼。檔案室右手邊就是廠長辦公室。廠長辦公室裡有洗手間——1987年廠裡為了接待省城來的客商，特意讓廠長辦公室帶獨立廁所。洗手間有一扇側窗，對著車間後牆，窗框是鐵皮包邊，螺絲早就鏽了。他上次一個人在老廠待了兩天，把整層樓的門窗都摸了一遍。那扇側窗可以從裡麵推開，落下去是車間後牆和圍牆之間的一條窄巷，寬度不到半米，平時沒人知道。
顧正霆彎腰從地上撿了一塊磚頭，握在手裡。然後他貼著牆根，慢慢往門口挪了一步。
“好，我出來。”他對著門外的平頭說。
手電光停了一瞬。
顧正霆等的就是這一瞬。他猛地拉開檔案室的門，把手裡的磚頭掄圓了砸在平頭的手電筒上。手電筒飛出去，砸在牆壁上摔得粉碎，走廊陷入徹底的黑暗。然後他抓著念念的手衝出檔案室，向左拐進廠長辦公室。
平頭在黑暗中罵了一聲，然後喊道，“他進辦公室了！堵死了！窗戶是鏽的，他出不去！”
顧正霆推開辦公室洗手間的門，伸手摸到那扇側窗。鐵皮包邊的窗框，螺絲鏽得發紅，一拽就嘎吱嘎吱響。他用力推了一把，窗戶開了縫，再推一下，整個窗戶往外翻倒，砸在車間後牆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從這兒下去。”他把念念托上窗台。
念念側身鑽出去，抓住窗框外沿往下吊了一下，腳尖碰到車間後牆的磚縫，然後鬆手，人落在窄巷底部的雜草堆裡。
顧正霆跟著翻出去，腳剛落地，就聽到巷口傳來腳步聲——平頭的人已經從樓下繞過來了。
“這條巷子通圍牆豁口，”顧正霆抓著念念的手腕就跑，“出了圍牆，往右是工棚，穿過工棚就是馬路。你上了馬路直接走。不要回頭。”
窄巷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地麵是碎磚頭和汙泥，腳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念念被他拽著跑，書包在背上猛烈搖晃，但她沒有出聲。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清溪河上的孩子特有的冷——被水泡過的東西都沉底，被風浪打過的人都閉嘴。
兩個人跌跌撞撞衝出巷口的時候，圍牆豁口就在眼前。那棵被鋸了一半的歪脖子老槐樹還橫在牆頭上，枝葉耷拉下來，正好擋住豁口。
圍牆外麵突然傳來第二聲喇叭——聲音短促而尖銳，不像是顧舒然發出來的警報。緊接著，一道車燈從圍牆豁口外擦過，直直地在廠區內拉出一條刺眼的白光。又有另一輛無牌的黑色帕薩特到了，就攔在豁口外的土路上。平頭的人從車裡出來，堵在豁口外麵。
顧正霆把念念拉到身後，往後退了兩步。後麵窄巷裡平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前後夾擊。
然後念念說了一句話——這是她在整個淩晨到現在說的第二句話。
“別擋著我，讓我試試。”
她鬆開顧正霆的手，彎腰在腳下摸索了一兩秒。她在駁船上長大，知道黑暗中的廢料堆裡能找到什麼。她摸到一截手指粗的、鏽得半斷的鋼筋，掂了掂，又摸起半塊磚塞進書包兜底。
“他想要的是這盤磁帶嗎？”她問。
“是。”
“那你把磁帶揣好。”她輕聲說。
圍牆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還橫在豁口頂端，樹乾被鋸了一半，裂開的木茬子像獠牙一樣往下伸。念念往上爬了兩步，踩著樹乾的裂縫，用那截鋼筋卡進豁口旁邊的磚縫，全身重心往外一壓。老槐樹被鋸過的地方本就已經裂到了髓心，被她這一撬，裂縫沿著樹乾往下撕開一尺多長，整個樹冠猛地往圍牆外砸下去。灰塵揚起，外麵帕薩特旁的人本能地往後閃了一步。
念念從牆頭跌回地麵，落地時右腳踩在一片碎玻璃上，整個人一個趔趄。但她沒有出聲，隻是把刺進鞋底的玻璃渣從鞋幫子上拽出來扔開，扶著顧正霆的胳膊重新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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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天邊半了沒吞，脹膨慢慢裡光晨在，起升央中區廠從雲菇蘑色褐黃的大巨朵一像塵灰。落塌然轟後然，叫尖的耳刺出發構結鋼的後最棚頂間車，來過傳波炸爆著追音聲的裂斷板製預。吼低聲一的來上翻處深底地從、的沉沉悶是。聲一的地動天驚是不
。底地了入夯石磚和土凝混被該也刻此，裡那在還要果如，影合廠全張那的上牆後桌公辦哥大入釘。裡堆墟廢的泥水筋鋼在碎部全——縫裂條那根牆和櫃案檔納出、窗側扇那間手洗同連——室公辦長廠、室案檔、室務財，了塌經已廊走但，著立還牆西。去下倒地回挽可無而慢緩，架書的倒推被麵一像，斜傾始開牆東的樓公辦後然。響悶的樣一雷滾出發上墟廢在砸，斷折間中從，囪煙磚紅的過倒沒年十三根那房爐鍋是著接。了塌間車衣成的過建擴
。光白的燈照探地工了沒吞，印轍車特薩帕的過停外牆圍了沒吞，樹槐老的倒撬念念被了沒吞，口豁牆圍過湧著湧翻塵灰。去下矮地截一截一房廠的走帶被前年八十他棟那著看，口門房泵在站霆正顧
。墟廢座那著看，著站肩並他和是隻，話說有沒她。線細的色紅黑條一成結，了乾經已血上踝腳的她。邊旁他到走，來起站念念
。架骨的皮了剝被具一像，裡光晨在立地兀突骸殘的泥水筋鋼堆一剩隻，了失消廓輪的廠老。開散慢慢塵灰
。久很了看，墟廢片那著看霆正顧
。字個兩了說念念對，身過轉他後然
”。吧走“
。印腳的人個兩們他了住蓋，長很得拉影陰的墟廢把，頭出冒上線際天的邊東州寧從陽太的晨清。房泵了出走肩並人個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