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省城
省城，南方服裝批發市場。
這裡是長江以南最大的服裝集散地，八個大型交易廳沿著江岸一字排開，每天淩晨四點開市，來自全國各地的貨車排隊進場，發動機的轟鳴聲和搬運工的吆喝聲混在一起，把江風都攪得渾濁。這裡什麼都有——廣州的時裝、義烏的紐扣、溫州的皮革、石獅的麵料——隻要和服裝沾邊，沒有在這裡找不到的。
顧正霆要找的不是服裝。
他站在第三交易廳門口，手裡捏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是寧州檔案館那個管理員臨下班前偷偷塞給他的——“省城南方市場，老三區，祥發布行。找老邢。”
這是他出獄的第十一天。
老廠裡的賬本殘頁被他用塑料袋裹了三層，貼身縫在背心的內袋裡。那一行被墨水洇掉大半的字，他在長途汽車上翻來覆去看了四個小時，看到眼睛發酸才終於確認——那個戶名的第二個字，不是“晚”字。三點水旁，右邊洇開的墨跡形狀不像“免”，更像“元”。
江沅。
不是江晚晴。
1989年8月，彙款至香港花旗銀行的那一百二十萬，收款人姓名不叫江晚晴。
但那個偏旁，那個三點水——它指向的同一個人，不過是另一個名字。
顧正霆把紙條收好，走進了第三交易廳。
交易廳裡人頭攢動，過道兩邊堆滿了成捆的布料和紙箱，空氣裡混雜著滌綸味、煙味和汗味。他穿過一排排檔口，找到了角落裡的“祥發布行”。鋪麵很小，卷簾門隻拉了半截，裡麵堆滿了布匹樣料。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麵前擺著一隻搪瓷茶缸，正低頭修一台老式縫紉機。他禿頂，脖子後麵堆著三層肉，手指關節粗大，沾滿了機油。
“老邢？”顧正霆問。
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修縫紉機。“你誰？”
“寧州來的。”
老邢的手頓了一下。縫紉機的梭芯從他指間滑落，叮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沒有撿，而是慢慢抬起頭，把顧正霆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姓什麼？”
“顧。”
老邢把縫紉機推到一邊，站起來，把卷簾門拉到底。鋪子裡頓時暗了下來，隻剩一盞日光燈嗡嗡地亮著。他從貨架後麵拖出兩把折疊椅，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推到顧正霆麵前。
“顧正霆？”他說。
“是。”
老邢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老了。當年你來省城訂貨的時候，頭發是全黑的，說話聲音大得整個交易廳都聽得見。現在你看起來像你爹。”
顧正霆沒有接話。他不記得老邢。1989年他確實來省城出過幾次差，但那時候打交道的人太多了，他對這張臉沒有印象。
“你怎麼認識我。”
“1989年，你幫你大哥管采購，”老邢說，“整個南方市場都認識你們兄弟倆。你大哥是廠長，你是副廠長，兩個人把一個縣辦小廠做成了全省前三。你出事以後，報紙上登了照片，市場裡的人都議論了大半年。”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你找我什麼事？”
顧正霆從懷裡掏出那個塑料袋，取出賬本殘頁，攤在老邢麵前。
“1989年8月，我大哥通過廠裡的賬戶往香港花旗銀行彙了一百二十萬。這筆錢是走的哪條渠道，你知不知道？”
老邢沒有看那張紙。他低著頭，轉著手裡的茶缸，沉默了很長時間。
“一百二十萬，”他終於開口，“當年夠買下半個南方市場。你說這筆錢是你大哥彙的。”
“賬本上寫的。”
“賬本上寫的，和實際上做的，不一定是同一回事。”老邢把茶缸放下，“你們廠當年在省城開了三個采購賬戶，一個是廠裡的對公賬戶，一個是備用金賬戶，還有一個——”
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個是你大哥的私人賬戶。說是私人，其實走的是廠裡的錢，隻不過開戶名寫的是個人。這種事當年不稀奇，縣辦廠的廠長，一手管生產一手管財務，賬上漏一點、挪一點，隻要年底平了賬，誰也查不出來。”
“那個私人賬戶的開戶人是誰？”
老邢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貨架後麵翻了一陣，抱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箱子外麵用記號筆寫著“老賬 89-91”。他用袖子擦掉上麵的灰，打開箱子，裡麵是整整齊齊碼著的票據、彙款單、對賬單，按年份用皮筋捆著。
“你出事以後，你們廠就倒了。廠裡的賬被封了，但省城這邊的交易記錄沒人來問過。這些東西是我自己留的——我怕將來有人找我麻煩，留個底。”
他從箱子裡抽出一遝1989年的單據，一張一張翻。翻到八月那一遝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找到了。”
他從裡麵抽出一張彙款單複印件。紙張已經發黃，但字跡還能看得清楚。
彙款日期：1989年8月21日
彙款金額：壹佰貳拾萬圓整
彙款賬戶：寧州第一服裝廠駐省城采購三處
收款銀行：香港花旗銀行中環分行
收款人：
顧正霆盯著那個名字。
江沅。
不是江晚晴。偏旁對上了，但不是她。
老邢看著他的表情，歎了一聲。“你以為是你老婆？”
“是她。”
“這上麵寫的不是江晚晴。”
“江沅是她以前的名字。”顧正霆說。
老邢愣了一下。顧正霆沒有解釋，但他的記憶在這一刻突然打通了。1986年夏天，他和江晚晴剛認識不久，有一次她喝多了酒，跟他說過一句閒話，說她小時候不叫這個名字，是後來改的。他當時問她原來叫什麼，她笑了笑沒回答，他也沒再問。
後來他再也沒有想起過這件事。直到現在。
江沅。江晚晴。
她不是後來改的名字。她是拿著一個新名字，走進他的生活裡，讓他從頭到尾認識的都是一個假人。
老邢又從紙箱裡翻出幾張紙。“你再看這個。”
是一份1990年3月的銀行對賬單，抬頭是香港花旗銀行中環分行。對賬單上顯示，1989年8月21日彙入的一百二十萬港元，在1990年2月14日被全部轉走，轉入賬戶是一個離岸公司的戶頭——宏達貿易（香港）有限公司。對賬單的備注欄裡，手寫了一個英文簽名，筆跡潦草，但能看出來是一個英文名字。
“宏達貿易，”老邢說，“香港那邊注冊的，法人代表是誰查不到。香港那邊的公司注冊信息不公開，尤其是九七之前的。但是你看這個簽名。”
他把對賬單湊到日光燈下。顧正霆眯著眼辨認那個潦草的英文簽名——筆跡很細，用的是鋼筆，墨水的藍色已經褪了不少，但筆畫走向還能看得清楚。
“這個簽名怎麼了。”
“這個簽名，我在省城見過。”老邢說。
他低頭又在紙箱裡翻了半天，翻出一份1990年6月的采購合同，是寧州晚晴製衣廠和祥發布行簽的第一筆麵料采購合同。合同的簽字頁上，乙方代表簽名處寫著“江晚晴”三個字。
“你看這兩個簽名。”
顧正霆把兩份單據並排放在燈下。
花旗對賬單上的英文簽名，和采購合同上的中文簽名——筆跡完全不同。采購合同上“江晚晴”三個字寫得端正大方，撇捺舒展，一看就是練過的。而對賬單上的英文簽名，筆畫細而急，收筆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拖痕，是寫到一半突然用力過猛造成的。
不是同一個人。
“這個對賬單上的簽名不是她的。”顧正霆說。
“那這個賬戶是誰在操作？”
顧正鼎沒有回答。他把兩張紙並排放著，盯著那個英文簽名的筆畫走向。他不懂筆跡鑒定，但他看出了一個細節——英文簽名的最後一個字母，收筆處的拖痕，不是向下的，而是突然往右上斜著拉了一下。
他見過這種寫法。
不是在紙上。是在他身上。
十八年前，他和江晚晴剛結婚沒多久，有一次她在他胳膊上用圓珠筆寫字玩。他問她寫什麼，她說寫自己的英文名字。他低頭看，字母的最後一筆往右上斜著拉了一下，像一根針突然挑了一下皮膚。他當時笑著說你寫個字都要刺人。她沒有笑，她把筆放下，看著他說，我寫字就是這樣，從小就改不了。
他把兩份單據慢慢折好，放進口袋。
“老邢，1990年江晚晴是怎麼拿下麵料供應的。”
老邢想了想，“1990年對，她剛開作坊的時候。來省城是我親自接待的。那時候她一個人，連幫手都沒帶。一個小作坊，開口就要拿最好的麵料。我說，沒有老客戶擔保，我得收全款。她說，沒問題。”
“多少錢？”
“第一批訂單，二十七萬整。她要最好的雙縐真絲。”
“二十七萬。”顧正霆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1990年。寧州。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剛滿周歲的孩子。沒有老公。沒有正式工作。剛剛從服裝廠女工變成個體戶。她哪裡來的二十七萬？
“她怎麼付的？”
“現金。”老邢說，“整整齊齊，銀行的封條都沒拆。”
“哪個銀行？”
“寧州工商銀行。封條上蓋的章。”
顧正霆站起來了。他站在祥發布行昏暗的日光燈下，渾身發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是一種遲到了十八年的憤怒終於在他血管裡燒起來。
1989年8月21日，一百二十萬人民幣彙往香港花旗銀行，收款人江沅——江晚晴的原名。
1990年2月14日，一百二十萬從花旗轉入宏達貿易離岸賬戶，操作人留下一份筆跡和江晚晴完全不同的英文簽名。
1990年3月，江晚晴注冊晚晴製衣廠，注冊資本——可以肯定，就來自那筆錢。
1990年6月，江晚晴拿著二十七萬現金去省城進麵料，鈔票上的封條是銀行原封的。
她不是在大哥死後白手起家的。她是用大哥轉移出去的那筆錢——也可能是她設計讓大哥轉移出去的那筆錢——完成了從“凶手”到“企業家”的順利過渡。從頭到尾，沒有一分錢是乾淨的。
從頭到尾，她都在用自己的真名走賬，然後又用自己的假名生活。
“這個女人，”老邢坐在角落裡，聲音很輕，“比你們兄弟倆加起來都聰明。”
就在顧正霆和老邢在交易廳深處對著那些發黃的票據的同時，寧州那邊，顧舒然已經在那條河邊的步行道上追查了三個小時。
線索是從一張泛黃的入學照開始斷的。
她花了一天半，在寧州市教育局檔案室、實驗小學、第一初中之間來回跑。所有學校的檔案係統都查過了，輸入“江晚晴”“子女”“直係親屬”，乾乾淨淨，隻有一個人——顧程，男，2004年出生，現就讀於寧州國際學校高二。
就是她舅舅說的那個兒子。
沒有女兒。沒有“顧念念”。
她又去沒去市公安局。戶籍科的熟人幫她查了一下，寧州市戶籍係統裡，母親為江晚晴的未成年人隻有一個，就是顧程。她又查了一遍1989年至2010年間的戶籍變動記錄，搜索“江晚晴名下子女”，結果仍是一樣的。她甚至查了“曾被江晚晴辦理過撫養手續”的人員，同樣為零。
十六年前被送走的那個女兒在官方記錄裡像從來沒有存在過。沒有出生記錄，沒有戶籍登記，沒有撫養權變更，沒有任何痕跡。
那就隻剩下一條路。
顧舒然站在實驗小學門口，手裡拿著的是她軟磨硬泡從學校檔案室借出來的東西——一本1998級一年級三班的班級合影。照片已經泛黃，邊緣卷了起來，但人臉還算清楚。三排小學生站在教學樓前麵的台階上，第一排蹲著，第二排坐著，第三排站著。班主任坐在最中間的椅子上。
她在這張照片裡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第三排最右邊，一個穿白襯衣、紮馬尾辮的女老師。三十出頭，圓臉，戴眼鏡，笑得很溫和。這張臉她認得——是實驗小學當年的音樂老師，姓方。她當年教過江晚晴兒子的小學音樂課，也是班主任之一。
顧舒然順著這條線找到了方老師的家。
方老師已經退休了，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顧舒然上門的時候，她正在陽台上澆花。聽到“江晚晴”三個字，她澆花的手停了一下。
“你說的是顧程的媽媽？”
“是。”
方老師放下灑水壺，摘掉園藝手套，請她進了客廳。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蘋果，方老師把蘋果往她麵前推了推，自己坐到對麵，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
“顧程這個孩子，我記得很清楚。他剛上小學那年，正好是江會長——那時候還不叫江會長，那時候她還是個開服裝店的個體戶——她來開家長會，全校都轟動了。”方老師笑了一下，“那時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頭發挽起來，站在校門口，好多家長以為她是哪個領導來視察的。”
“顧程是個好孩子，學習成績一直拔尖，但是性格有點——說不上來，不像別的孩子那麼愛笑。他媽媽對他管得很嚴，每次家長會都親自來，從來不派別人。有一次我問她，孩子爸爸呢？她當時的表情——我不好形容。”
“什麼表情？”
方老師沉默了一會兒。“也不是難過，也不是生氣，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像我問了一個她早就準備好答案但沒想到我會真問的問題。然後她對我笑了一下，說，‘孩子的爸爸不在了。我一個人帶他。’”
顧舒然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不在了”，不是“去世了”，不是“離了”，是這三個字。
“後來呢？”
“後來——也沒什麼後來。顧程在學校上了兩年，有一陣子，他身體不舒服，請了半個月假，回來之後瘦了一圈。再後來就轉學了。那次轉學很突然，連班主任都沒提前通知。我去問校長，校長說是江會長親自來辦的手續，沒說原因。”
“不對。”方老師突然頓了一下。
“什麼不對？”
“他請假那陣子——我想想，應該是四月份。清明節前後。學校組織春遊，顧程沒來。第二天他媽媽打電話來請假，說他身體不舒服。我當時順口問了一句要不要緊。她說不要緊，就是感冒。但我剛才突然想起來——”
方老師的聲音降了下來。
“那年春天，學校裡流傳著一個事。說有人在人民醫院看見顧程和一個比他小一點的女孩一起抽血。不是抽指尖血，是抽胳膊。兩個孩子坐在檢驗科門口的長椅上，臉色都不好。但是這事當時沒人證實。有老師去問江會長，她說是例行體檢。再問那個女孩是誰，她說是鄰居家的孩子，順便帶過來一起查的。”
“然後五一假期結束，顧程就轉學了。”
顧舒然停下筆。“您還記得那個女孩長什麼樣嗎？”
“我沒親眼見過。但聽門衛老李說過一次——他說，那個女孩長得比顧程還像江會長。眼睛特別像。”
顧舒然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墨點。她抬頭看著方老師，方老師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說話，但互相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句話——那個女孩不是鄰居家的。
“方老師，那個女孩後來再出現過嗎？”
“沒有。”方老師說得很肯定。“顧程轉學以後，我們家也搬了，跟老同事的聯係慢慢少了。後來隻有在電視上看到江會長的時候，才偶爾想起那個孩子。”
顧舒然合上筆記本，站起來道謝。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方老師的聲音。
“你是做法製報道的。”
顧舒然轉過身。
“顧程那個孩子，其實挺可憐的。”方老師靠在門框上，手裡的灑水壺垂在身側，水一滴一滴落在門墊上。“他媽媽給他的愛，看起來很多，但其實全是規矩。我教了他兩年，他從來沒在我麵前提過‘爸爸’這兩個字，也從來沒問過。好像這個詞，在他家根本不存在。”
“有一次，我讓孩子們畫全家福，別的孩子畫了三個人、四個人、五個人。他就畫了兩個人——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他媽媽。我在他畫紙的角落看到他用很小的字寫了一個詞。”
“什麼詞？”
“‘妹妹’。”
方老師歎了口氣。“他用鉛筆寫的，寫完又擦了。但你仔細看，還是能看到痕跡。”
傍晚七點。省城南方市場，祥發布行。
老邢已經把那箱89-91年的老賬翻了個底朝天。顧正霆坐在小馬紮上，麵前攤著十幾張泛黃的票據，每一張都像一片碎玻璃，拚在一起就是一麵倒映著十八年前的鏡子。
那麵鏡子裡的江晚晴——不，應該叫她江沅——穿著她最得體的衣服，走進他的生活，走進他大哥的辦公室，走進一家縣辦工廠的財務室，然後走出去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一百二十萬的彙款單。
他想起了一個細節。
領證那天，江晚晴穿了件白底碎花的連衣裙，站在民政局門口等他。他遲到了十分鐘，因為廠裡臨時出了事。她一點都沒生氣，挽著他的胳膊說，反正人都來了，不急這三五分鐘。
那時候他覺得她懂事、體貼、不撒嬌、不任性。現在回想起來，一個二十二歲的女人，在領結婚證的當天，未婚夫遲到了還一點都不生氣，這不是懂事。這是她對這場婚姻的感情濃度，從頭到尾就隻有這麼多。
她不是嫁給他。她是在寧州第一服裝廠裡選了一個最合適的棋子。大哥是廠長，有權有錢；他是副廠長，信任大哥、信任她、信任所有人。她隻需要站在兄弟兩個人的中間，什麼都不用做，等著他們自己倒下去。
“這個男的，是誰？”顧正霆指著花旗對賬單上的那個英文簽名。
老邢湊近了看，眉頭皺了一會兒，然後翻開旁邊的一份文件比對了一下。
“這個人，”老邢說，聲音很低，“這個人是香港的。”
”？人法的易貿達宏“
”。理經戶客的時當行分環中行銀旗花。的行銀。不“
”？麼什叫他“
。樣一模一名簽的上單賬對和，字名文英的上片名。在還息信本基但，洞個幾好了蛀蟲被經已，片名的年0991張一出抽裡箱紙從邢老
”？裡哪在在現人個這“。光暗著反下燈光日在母字文英的金燙。片名過接霆正顧
”——叫字名文中的人個這。散的散、走的走人批那們他了完裁，員次一過裁港香在旗花代年十九。說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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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個這得記還能可，夥家老個幾有麵裡會商港香城省“，說邢老”。查你幫以可我“
。腰下一了彎邢老著對，來起站他後然。好收片名把霆正顧
”。謝謝，邢老“
”。你了為是全不，你幫我。我謝用不你“。手擺擺邢老
”？麼什了為是那“
。口開才他，些這完做。裡箱紙回放，來起紮筋皮用新重，好收張一張一據票的地一了攤些那把他。答回上馬有沒邢老
”——道知早是要我。血的你和哥大你著沾麵上錢筆那——是的道知不我但。單簡不人女個這道知就我候時那“，頓了頓他”。金現是還。的萬十四了訂回這，趟一了來又她。貨了斷就月個一到不了賣州寧在，服衣的來出做料麵批那。貨的好最她了給，了收我。金現萬七十二。料麵批一第進城省來她，年9891“
。去下說有沒他
。了懂霆正顧
。代交個一找己自他幫在他。手的他了經實確錢但，情知不然雖——凶幫了做年當己自得覺是邢老。平不哥大他替是不邢老
。下一了閃管燈的燈電，時這在就
。下三了敲麵外從人被然突門簾卷。戶商的攤收個幾星零和工潔清的地掃剩隻裡道過，歇漸聲人，了市散經已廳易交的麵外子鋪
”——聊聊你找想人個有？在不在，邢老“
。眼一了看外往縫門從腰下彎，邊門簾卷到走，來起站邢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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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麵後子鋪往他把，膊胳的霆正顧起拉，來回走步快他後然。聲出要不霆正顧意示，上唇嘴在豎指手把，來過轉地猛他
”。快。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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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音口城省是也，人的事的你過問來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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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意麼什是她說你，然舒——麼什生發會道知不我——話句那後最但。天聊在像，氣客很氣語。的說麼這是就她。’他勸勸你，麼什生發會道知不我，事的聽打該不些那聽打處到再是要他是但。興高他替我，了來出霆正，姐大‘——說她“
”。勸句一我聽你“，說然舒顧”，媽“
”？麼什“
”。道知不都麼什說就你，你問來人何任。管要不都你，事的關有她和何任後以“。機相和筆音錄塞裡包往在經已裡手，間之膀肩和朵耳在夾機手，來起了站上子椅從經已然舒顧”。話電的她接再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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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樓了下走步大，門上鎖，包上背，頭到拉鏈拉克夾者記把後然
。學轉的然突、院醫的後前節明清、孩男的血抽、兒女的蹤失——片碎的來出拚天今著轉速飛裡子腦，快很得走她。上道行人的駁斑在打，長很得拉子影的她把燈路。動不動一子葉樹桐梧的邊路，濕潮熱悶氣空，晚夜的月五
。下一了頓然突步腳的她，候時的口門區小到走
。氣尾色白的淡淡出噴裡色夜在管氣排，熄沒擎引但，著關燈車。牌車有沒，迪奧的色黑輛一著停麵對街
。人的裡車清不看她
。她著看在正人個那且而。人有麵裡那道知她但
。白發微微節關指手的筆音錄緊握，慢不緊不，速步的己自著製控她。去走站交公往常照，身過轉她，鐘秒幾了過。迪奧輛那著盯，下燈路在站然舒顧
。後身她在跟地慢慢道車動機非著沿，步起緩緩。了動迪奧輛那——見看她裡光反的窗櫥璃玻從
。來上追有沒它
。跟在是隻它
。聲步腳的踏踢來傳麵裡，下三了敲又。應人沒，門了敲她。戶東樓三了到找址地的上紙簽便照按，樓號2到走步快她。門鐵大的院屬家廠織紡東城了進繞然舒顧，後鐘分十二
。杯瓷搪隻一著端裡手，衣睡綢棉花碎的色褪得洗件一著穿上身。亮很睛眼但，了白全發頭的她。門了開太太老個一
”？誰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