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羅素梅老師嗎？”顧舒然亮出了記者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我是寧州法製報的記者顧舒然，實驗小學方老師說您可能記得一件多年前的事。”
老太太看了看記者證，又看了看她的臉。
“你問吧。”
“1998年清明節前後，您在人民醫院檢驗科，看見過兩個孩子一起抽血——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是顧程，江晚晴的兒子。女孩不是。”
羅素梅沒有馬上回答。她啜了一口搪瓷杯裡的水，然後側身讓出門口。
“你進來吧。”
她讓顧舒然坐在老舊的布藝沙發上，自己坐到對麵藤椅上。藤椅的扶手磨得發亮。
“那個女孩，”羅素梅說，聲音緩緩地像在翻舊相冊，“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她抽完血以後，哭著喊媽媽。但江晚晴沒有理她。”
顧舒然的筆停在紙上。
“江晚晴當時在兒科窗口給顧程辦住院手續，聽到女孩哭，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女孩哭著說，‘媽，我疼’。江晚晴蹲下來，幫她按著抽血的棉球，按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話。她說，‘別哭，你要堅強’。聲音很溫柔，但臉上的表情——我說不上來。不像是心疼。更像是——”
老太太想了很久，找到了一個詞。
“‘驗收’。”
顧舒然的筆尖把紙戳破了。
“後來呢？”
“後來護士把女孩帶到觀察室去了。走的時候她一直在哭，說想跟哥哥一起。但江晚晴沒有讓她跟。”羅素梅低下頭，看著搪瓷杯裡漂浮的茶葉梗。“那是我最後一次在寧州看見那個女孩。”
顧舒然從包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那是她在檔案室拍下來的，江晚晴和一雙兒女的合影，但照片裡隻有兒子。她遞給羅素梅看。
“您看看，是不是這個男孩？”
羅素梅戴上老花鏡，仔細端詳了一下。“是他。瘦了一點，但五官沒變。”
“那個女孩呢？您還能想起來她長什麼樣嗎？”
羅素梅摘下老花鏡，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她說：“長得比哥哥還像她媽。眼睛特別像——江晚晴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是彎的，不笑的時候總像在琢磨事。那個女孩的眼睛也是這樣。”
她睜開眼，看著顧舒然。
“你是來找她的？”
“是。您知道她後來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但我聽說過一件事。”羅素梅放下搪瓷杯，“這件事是後來聽說的，不知真假。人民醫院有個內科護士——姓什麼我忘了，後來調去了市立二院——有一次回寧州，跟人閒聊時說，當年被江晚晴抱來配型的女孩，是在清溪河邊被一個打魚的船主發現的。”
顧舒然頭皮一緊。“清溪河？”
“對。”羅素梅點頭，“在城南，那條河邊上，早年有幾個駁船人家。現在已經都搬走了。那個護士說，女孩是被那家船主養大的，養父姓顧。改的名字，叫念念。”
顧舒然的手指停在手機上。
念念。顧念念。
她舅舅入獄之前，根本不知道女兒的存在。江晚晴在他入獄後生下龍鳳胎，把女兒送給駁船人家，然後對外永遠隻說“我兒子”。
十六年。一個孩子在人間的痕跡被擦得乾乾淨淨——不，連痕跡都不算擦乾淨，她從來沒有被允許留下痕跡。她唯一被允許存在的，是人民醫院抽血窗口前，一個需要配型的妹妹。
——
同一時刻，南方市場後巷。
顧正霆靠在巷口的電線杆後麵，看著那輛沒掛牌的黑色帕薩特停在了祥發布行門口。
平頭從車裡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帶著兩個人走進了交易廳。
五分鐘後他們出來了。平頭對著手機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掛了電話，鑽進車裡。車子發動，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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