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拆遷
拆遷公告貼出來的那天，寧州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老廠門口的圍牆上，白色的公告被雨水打得透濕，墨跡洇開，但“限期拆除”四個紅字還是清清楚楚。落款是寧州市舊城改造辦公室，公章蓋得端端正正。公告上說，這一片廠房屬於危房，存在嚴重安全隱患，將於五日後進行爆破拆除。
顧舒然接到消息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她正在報社整理前一天的采訪錄音，手機上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隻有一行字：“老廠五天後拆。”
她立刻撥了舅舅的電話。關機。
她又撥了一次。還是關機。
她抓起包就往外跑。
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樣。出租車在老廠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顧舒然看見鐵柵欄門上多了一把新鎖。不是原來那把鏽得推不開的老鎖，是一把嶄新的不鏽鋼掛鎖，在雨裡泛著冷光。門上也多了一張告示——“接上級通知，本片區即將施工拆除，無關人員嚴禁入內，違者依法處理
顧舒然站在雨裡，給舅舅又打了一遍電話。
關機。
她繞著圍牆走了一圈。圍牆是紅磚砌的，兩米來高，牆頭原本插著碎玻璃，但年久失修，碎玻璃掉得差不多了，隻剩幾個水泥樁子。圍牆西側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乾斜壓在牆頭上，枝葉伸進了廠區。她看了看四周——雨中這條背街小巷空無一人。她把記者包斜挎好，踩著樹根往上攀了兩步，翻過了圍牆。
腳落地的時候，踝骨震得生疼。
廠區裡麵比外麵看起來更破。車間的鐵皮頂棚塌了三分之一，雨水直接灌進來，砸在鏽鐵上發出密集的鼓點一樣的聲響。地上的積水足有腳踝深，渾濁發黃，浮著機油花。她趟著水往辦公樓走，一邊走一邊喊：“舅舅——舅舅——”
沒人應。
她上了二樓。走廊裡黑洞洞的，牆皮剝落得像得了皮膚病。她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空的。推開財務室的門——也是空的。但地上有新鮮的煙頭，三個，金絲猴牌的，過濾嘴上沾著唾沫星子，還沒被灰塵完全蓋住。她蹲下去摸了摸煙頭旁邊的地麵，乾的，沒進水。說明抽煙的人在這屋裡待到了雨停之前，最多不超過兩個小時。
她站起來，環顧四周。財務室的牆根處有一道裂縫，縫邊的碎磚明顯被人翻過。她走過去，蹲下，拿手機照著往裂縫裡看——空的。但裂縫邊緣有手指扒拉過的痕跡，磚茬子上還掛著一小片灰布纖維。
顧舒然站起來，心裡已經在盤算：舅舅今天來過。他翻走了東西。然後人走了，手機關機。
他翻走了什麼？他去哪兒了？
她正想著，樓下突然傳來鐵門被撞擊的聲音。
她迅速走到走廊儘頭，貼著牆往樓下看。廠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不是前幾天看見的那輛奧迪，是一輛沒掛牌的老款帕薩特。車上下來一個人，平頭，黑短袖，脖子上掛粗金鏈子。他走到鐵柵欄門前，不是用鑰匙開那把新鎖，而是從後備箱裡拿出一把液壓鉗，哢嚓一聲把鎖鉸斷了。
顧舒然退後一步，把身體完全藏在走廊的暗處。
平頭進了院子，但不是往辦公樓來。他徑直走到車間門口，從腰間抽出一把手電筒，往裡麵照了一圈。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號。
“喂，老板——沒人。車間裡麵也是空的。他今天應該沒來。”
雨聲太大，顧舒然聽不清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但她看見平頭一直點頭，連續說了好幾個“明白”。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他說得很大聲，在雨裡也聽得清清楚楚——“放心。明天晚上我帶人守在這裡。他隻要敢來，就別想再走著出去。”
平頭掛了電話，沒有馬上走。他從兜裡掏出一包煙，夾出一根點上，站在車間門口的雨棚下麵抽了起來。他抽煙的時候眼睛一直在轉，緩緩地掃過辦公樓、車間的每一扇窗戶。顧舒然把身體完全貼在牆上，一動不動。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雨聲的間隙裡，悶沉沉地跳著。
平頭抽完了整根煙，踩滅煙頭，走了。
帕薩特拐出巷口之後，顧舒然慢慢靠著牆蹲下去。她蹲了一會兒，重新站起來，快步下樓，順著來時的路翻出圍牆。落地的時候腳又扭了一下，她顧不上疼，一瘸一拐地跑到馬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城西，紡織廠家屬院。”
她知道舅舅一定去過那裡。
顧正霆確實去過。
兩個小時前。城西紡織廠家屬院，四棟三單元門口。
這一片是寧州最早的工人聚居區，八九十年代紅火過，後來紡織廠倒閉，家屬院就敗落了。樓是筒子樓，樓道裡堆滿了煤氣罐和紙箱子，牆上的小廣告一層蓋一層。居委會的老太太坐在單元口擇豆角，看見顧正霆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擇。
他上了三樓，站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防盜門前。門上的油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裡麵的鐵皮，鐵皮上有人拿粉筆寫了兩個字——要錢。
他敲門。沒人應。又敲了三下，更重。
裡麵終於傳來一個聲音，老邁的、沙啞的，“誰？”
“周隊長。是我。顧正霆。”
門裡麵安靜了很長時間。然後門鎖響了兩下，門開了一條縫。
一股煙味、藥味和餿飯味混合在一起，從門縫裡湧出來。門縫後麵是半張臉，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發全白了，眼袋腫著，嘴角歪斜。他的左半邊臉是僵的——中風後遺症，麵部神經麻痹，左眼閉不嚴，說話的時候嘴唇隻能往右邊歪。
這個人是周建國。1989年，他是寧州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副隊長，親手給江晚晴錄了第一份口供。
“你出來了？”周建國含糊地說。口水從左嘴角流下來，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我出來了。”
“你還來找我乾什麼？”周建國的眼神裡有一種顧正霆在牢裡見過很多次的東西——不是愧疚，是怕。是那種明知道自己做過虧心事、又沒本事兜底的怕。
“問你一件事。”顧正霆的聲音很低，“當年在現場，你第一眼看到的是什麼。”
“我錄過筆錄了。該說的都說過了。”
“周隊長，”顧正霆往前逼了一步，門縫被他的肩膀頂開了一點，“我坐了十八年牢。我來，不是翻舊賬。我就問一件事——你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她在哪個位置？”
周建國沒有說話。他的右眼在眼眶裡快速轉了一下，想往左躲，但左半邊的神經早就死了，躲不了。整張臉處於一種痙攣的中間狀態，像一麵被打碎了又粘起來的鏡子。
“她在屍體旁邊。”周建國終於說。
“做什麼？”
“跪著。在地上，用手捂著他的胸口。滿手都是血。”
“然後呢？”
“然後她看見我們進來，就哭出來了。哭得很厲害，整個人趴在屍體上，喊他的名字。”
“喊的什麼名字？”
周建國愣了一下。他的右眼又轉了一下，沒說話。
“周隊長，你當年給我的口供上寫的什麼？‘正霆你怎麼這麼糊塗’。你是這麼寫的。”顧正霆一字一頓地說，“但你現在告訴我，她當時喊的是名字。喊的是大哥的名字，還是我的名字？”
周建國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他這句話說得很急，口水從左邊嘴角淌下來，滴在衣領上，他沒有擦。
顧正霆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好。不記得了，那不勉強。”他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張舊報紙剪下來的照片複印件，照片上是1989年那篇《她選擇了堅強》的配圖。他把複印件遞給周建國看，“這張照片你見過沒有？”
周建國隻瞥了一眼就別過頭去。
“問你見沒見過。”
“見過。”
“這張照片上，她手臂上纏著繃帶。法醫鑒定是怎麼寫的？左前臂銳器劃傷，三道，方向由外向內。周隊長，你乾了一輩子刑偵，你告訴我——自己劃自己，和被人劃傷，刀口方向是一樣的還是反的？”
周建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門往裡合了一寸。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再來找我了。別再來找我了。”
他連說了兩遍，聲音越來越高，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然後他猛地推了一下門，哐當一聲把顧正霆關在外麵。
顧正霆站在門口。樓道裡昏暗潮濕，牆皮上的黴斑像墨水一樣洇開。他把照片複印件折好放進兜裡，轉身下樓。
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擇豆角的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找老周？”老太太問。
“找過了。”
老太太繼續擇豆角，一邊擇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前幾年有個人也來找過他。女的，開好車的。在樓下停了一下午，最後也沒上去。後來老周就中風了。中風之前，他跟我說過一句話，說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那天晚上喝了酒。我問他是哪天晚上，他沒說。”
顧正霆沒有接話。他站在單元門口，雨已經小了，太陽從雲縫裡漏出來一點光，照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謝謝。”他說了一聲，走了。
顧舒然到紡織廠家屬院的時候，顧正霆早就走了。
她上了三樓，敲了周建國的門。敲了很久，門才開。周建國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比兩個小時前更白了一點。
“周隊長？”顧舒然亮出記者證，“我是《寧州法製報》的記者，想就1989年第一服裝廠的案子——”
“滾！”
周建國突然發出了一聲近乎尖叫的吼聲。他的嘴歪得厲害，口水噴出來濺在門框上。他的右眼瞪得老大，左眼球往上翻，露出一大塊眼白。他整個人在發抖，兩隻手扒著門框，指關節發白。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滾！都給我滾！”
他像趕蒼蠅一樣揮著手，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顧舒然站在門外，心跳得很快。她聽見門裡麵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然後是喘息聲，像是有人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她使勁拍門，“周隊長——周隊長——你沒事吧——”
沒有回應。喘息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她撥了120。
十分鐘後救護車到了。擔架抬下來的時候，周建國已經昏迷了，嘴角掛著混了血的白色泡沫。隨車醫生說了一句“可能是腦溢血”，然後把人拉走了。
顧舒然站在家屬院門口，看著救護車閃著藍燈消失在巷口。她突然覺得後背一陣發冷。
“前幾年有個人也來找過他。女的，開好車的。”
剛才在樓下，那個擇豆角的老太太跟她說的話，和跟舅舅說的話，一字不差。
“後來老周就中風了。”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三遍。
然後撥了那個打不通的號碼。
這一次，通了。
“舅舅，你在哪？”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嘈雜，像是車站，又像是碼頭。顧正霆的聲音夾在雜音中間，顯得很遠，“舒然，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認不認識那個叫念念的？”
“念念？”顧舒然愣了一下，“什麼念念？”
“你嬸嬸說她姓顧。叫顧念念。”
“嬸嬸？誰？江晚晴？她什麼時候說過——”
電話突然斷了。
忙音。短促而冰冷，刺進耳膜。
顧舒然連撥了四遍，每一遍都是機械的女聲：“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攥著手機，站在剛剛抬走了一個中風老人的家屬院門口，看著地上的救護車輪胎印和水漬，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念頭。
周建國是當年最後一個到現場的警察。
他給江晚晴錄了第一份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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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段一了說頭鏡著對，來起站後然，頭的她摸了摸，孩女小個一給遞包書色紅個一把腰彎她。”式儀贈捐善慈童兒守留愛關市州寧“著寫，板景背的大碩塊一是後身，上台席主的毯地紅著鋪個一在站晴晚江，上麵畫。聞新地本放在正裡機視電
。麼什了說她見不聽，的音靜是視電
。動在唇嘴的她到得看但
。”我救了為是你，住記，霆正“句一了說，吻個一過印上臉的他在，前年八十，唇嘴個那
。話的同不全完著說正唇嘴個一同，上幕屏機視電的室車候站車火州寧在，後年八十
。兒會一了看霆正顧
。口票檢了進走，袋皮蛇著拎，身回轉他後然
。事的道知能可不都子輩這他件一了生發裡機視電，刻一那的身轉他在就，是的道知不他
。信短條一了看，機手出拿她，後之動啟子車。座後的88888·A寧輛那了進坐，場車停向走她後然。手握一一導領方辦主和，台席主下走，畢完辭致晴晚江
：字行一有隻，的來發頭平是信短
”。出發已函認確毀銷檔存。致一本樣的供提您和，跡筆名簽人銷注的戶賬個那行銀旗花年0991，複回已方港“
。裡包進放機手把，信短完看晴晚江
。化變何任有沒情表的她。上臉她在照光陽的外窗車
。樣一夜雨的哭練前子鏡在個那前年八十和
。樣一刻一那的抖發身渾得哭上庭法在她和
。樣一時片照日生歲五念念掉燒她和
。水死池一像得靜平
。底到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