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寧州市檔案館
寧州市檔案館在市政府東側，一棟四層老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窗戶是那種老式的鐵框推拉窗。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傳達室的大爺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機裡放著評書。
顧舒然是早上八點半到的。
她亮出記者證，說查一樁舊案子。大爺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登記本，又閉上眼繼續聽評書。
檔案室在三樓，鐵門推開有一股發了黴的紙味。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問她要查什麼。顧舒然說，1989年9月17日，寧州第一服裝廠命案，顧衍案。管理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說那個案子的卷宗三年前被人調閱過一次，之後再沒人碰過。
“誰調的？”顧舒然問。
管理員看了一下記錄，說，“沒有登記名字。係統隻顯示是市公安局那邊調的，調閱期限三天，按期歸還了。”
顧舒然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她心裡記下了一筆——三年前，顧正霆還在服刑，誰會去調一樁已經結了快十五年的舊案？
檔案管理員給她抱來了三個牛皮紙檔案盒，盒脊上印著編號。顧衍案的主卷、證物清單、庭審記錄，各一盒。她先打開了主卷。
案卷第一頁就是現場勘驗筆錄。
她的手指順著文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死者：顧衍，男，三十四歲，寧州第一服裝廠廠長。
致死原因：銳器刺入左胸，傷及心臟，失血性休克死亡。
凶器：現場碎裂的陶瓷茶杯碎片，碎片邊緣提取到死者血跡及嫌疑人指紋。
傷口描述那一欄寫得很詳細：創口呈不規則條狀，長4.2厘米，最寬處1.1厘米，創緣不整齊，創壁粗糙，符合鈍性銳器刺入特征。創口方向——自右下向左上，深度約7.5厘米。
她停了一下。自右下向左上。她在腦子裡模擬了一下這個角度。如果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一個一米六五左右的女人，握著一塊瓷片，對著一個一米七八的男人，從右下往左上斜刺——這個角度是順的。但如果是一個一米七六的顧正霆，和一個一米七八的顧衍，兩個人扭打在一起，都是站著——這個角度就有點別扭。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小人，標了一下方向。
然後繼續往下翻。
翻到證人證言那一頁。第一份就是江晚晴的筆錄。
時間：1989年9月18日淩晨1:25
詢問地點：寧州縣公安局刑偵大隊
詢問人：刑偵大隊副隊長 周建國
記錄人：刑偵大隊民警 李長河
被詢問人：江晚晴，女，22歲，寧州第一服裝廠工人，死者弟媳，嫌疑人配偶。
她的證詞是這樣寫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半。下班的時候路過大哥辦公室，看見燈還亮著，就想去打個招呼。走到門口，聽見裡麵有爭吵聲。我聽出來是我老公正霆和大哥在吵。大哥說，那筆錢的事你別管。正霆說，你挪用公款是要坐牢的，我不能讓你毀了廠子。然後我聽見摔東西的聲音。我想推門進去，門從裡麵鎖了。我繞到後窗，看見正霆和大哥扭打在一起。我拍窗戶喊他們住手。然後我看見正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朝大哥身上捅了一下。大哥就倒了。我當時嚇傻了，翻窗戶進去的，但已經來不及了。正霆看見我，眼睛都紅了。他朝我走過來，我往後退，後背撞上了桌子。他打了我，掐我的脖子，說要是我說出去就殺了我。後麵的事我記不太清，直到警察來了。”
顧舒然把這頁證詞反複讀了三遍。
然後她打開了證物清單。凶器：陶瓷茶杯碎片若乾（已提取並歸檔）。現場血跡樣本：A型（死者）、O型（江晚晴），歸檔。
等一下。
她重新翻回現場勘驗筆錄。現場提取到的血跡一共標注了四處：
1. 死者身下血泊——A型
2. 辦公桌角血跡——O型
3. 地麵碎片區散落血跡——A型
4. 門框內側擦拭狀血跡——O型
江晚晴是O型血，顧正霆是A型血。現場的O型血跡，對應的位置是辦公桌角和門框內側。這份物證和江晚晴的證詞對得上——她說自己翻窗進去，撞到桌子，受了傷，然後警察就來了。
對得上。
但恰恰是對得太對了，讓顧舒然覺得哪裡不舒服。她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意識到是哪裡不對了——
按照江晚晴的證詞，她是翻窗進去的。一個二十二歲的女人，在半夜，翻窗戶進一間剛發生了命案的屋子。她進去之後，被丈夫打了幾下，後背撞了桌子，手臂劃傷。然後警察十五分鐘後就來了。也就是說，在警察來之前的這十五分鐘裡，她待在一個有她丈夫、有一具她丈夫剛剛殺死的屍體的房間裡。她的O型血出現在了辦公桌角和門框內側。
她走到辦公桌前乾什麼？又走到門框邊上乾什麼？
顧舒然在筆記本上寫：她動了現場。
然後她翻到了庭審記錄。
庭審記錄裡有一頁讓她特別注意。公訴人問江晚晴：案發當晚，你和你丈夫之間有沒有發生過衝突？江晚晴答：沒有。我們感情一直很好。公訴人又問：那你覺得他為什麼會做這種事？江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段話，記錄員在括號裡標注了“被詢問人情緒激動，聲音顫抖”——
“因為他怕失去這個家。他怕大哥的事牽連到我和孩子。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們，但他的方式……他用了最錯的方式。”
庭審現場旁聽席響起了哭聲。不是江晚晴的哭聲，是旁聽群眾的哭聲。
法官敲了槌子，讓大家安靜。
顧正霆在被告席上，始終低著頭。法官問他最後還有什麼要說的。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旁聽席上抱著孩子的江晚晴。然後他說了整場庭審唯一的一句話——
“我認罪。”
顧舒然合上卷宗。她在檔案室裡坐了很久，窗外的爬山虎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鐵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滿是灰塵的桌麵上，一道一道的，像牢房的柵欄。
她把三個檔案盒還給了管理員，道了謝，走出檔案室。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又折回去。
“老師，再問您一下。”她對管理員說，“1989年這個案子，現場的那些證物，現在還在不在？”
管理員想了想，“這麼老的案子，不好說。如果是命案的物證，按規定是永久保存的，但中間搬過一次檔案庫，有些東西可能會缺損。你要查什麼？”
“凶器。那把碎瓷片。”
管理員在電腦上查了查，皺了皺眉，“係統裡顯示，證物在1992年的時候被調出過一次，調閱單位是市局技術科。歸還記錄有，但證物袋的封條上重新貼過，備注寫的是‘調閱過程中封條意外破損，已重新封存’。”
“1992年。”顧舒然重複了一下這個年份。
那一年，顧正霆在牢裡已經待了三年。江晚晴剛剛注冊了自己的第一間服裝加工小作坊。
她走出檔案館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她媽打來的。
“舒然，你昨天去接你舅舅了？”程英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接了。”
“他住哪兒了？”
“他說住廠裡。老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程英說，“你舅舅這個人，這麼多年了，還是那個倔脾氣。舒然，我告訴你，你不要跟著他瞎摻和。那個案子，都快二十年了，不管是冤枉還是不冤，都翻不了。你外婆那一輩人全沒了，你舅舅自己也快五十的人了，能安安生生過完下半輩子就行了。你別——”
“媽。”顧舒然打斷她，“你當年，信不信舅舅殺人？”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媽？”
“二十年前的事，不要問我了。”程英的聲音突然變老了，“我告訴你，不要摻和。你媽我摻和不起。”
電話掛了。
與此同時。寧州市城北。
顧正霆在老廠房裡已經蹲了兩天。
他把廠長辦公室的門撬開了。那扇門還是十八年前那扇門，木質門框上有一個裂口，是當年法警往外抬顧衍的屍體時不小心撞的。裂口還在，隻是被灰蓋住了。他用手指把灰抹掉，看見了裡麵的木頭茬子。新的。相對於這棟樓裡所有其他東西來說，新得紮眼。
辦公室裡早就空了。桌子、椅子、櫃子，所有能搬走的都搬走了，隻剩下牆上留的幾個釘子眼。地麵是水泥的，但在靠窗的位置有一塊顏色不對。不是血，是經年累月之後，暴露和被覆蓋之後產生的色差。他蹲在那塊地上看了很久，什麼也沒找到。
他在這裡待了十八年，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那天晚上，他衝進這扇門，看見江晚晴和大哥站在一起。然後江晚晴把碎瓷片塞到他手裡。然後她握著他的手，把瓷片送進了顧衍的胸口。然後她捧著他的臉，說了一句“你是為了救我”。
他的右手猛地抽了一下。
這不是第一次了。在牢裡的時候就這樣，右手有時候會突然抽筋，握不緊筷子，端不住搪瓷缸。獄醫說是神經性的，找不到原因。他自己知道原因。這隻手，十八年了，還保持著被那隻女人的手握著刺出去的姿勢。
他在辦公室待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隔壁。
隔壁是當年的財務室，比辦公室更空，連牆皮都掉光了，露出裡麵的紅磚。地上有一攤鳥糞，天花板上破了一個洞，看得見天空。他在牆角蹲下，用手扒開地上的碎磚和灰泥，找到了牆根處的一條縫。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賬本。
封麵已經發黴了，紙頁粘在一起，翻不開。但他認得這個賬本的皮，深藍色硬殼，右下角燙著一個“寧”字。這是1989年廠裡的內部賬本，和交給稅務的那套不一樣。內部賬本記的是真賬。
他記得很清楚，案發那天上午，大哥就是拿著這個賬本，把他叫進辦公室，說有一批貨的貨款對不上。他當時還反問了一句，說這個月的賬不是還沒平嗎？大哥說，那就不管它了。然後把這個賬本鎖進了抽屜裡。
現在這個賬本在財務室牆縫裡。
不是鎖在抽屜裡被人發現後作為證據帶走的，是事後被人塞進牆縫裡的。
顧正霆把發黴的賬本放進蛇皮袋裡，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
他走出財務室，站在二樓的走廊上。走廊儘頭是樓梯，樓梯下去就是車間。車間的頂棚塌了三分之一，陽光從塌陷處灌進來，照在一排排鏽成廢鐵的縫紉機上。那些縫紉機是他當年親自去上海挑的，飛人牌的，一台二百四十塊錢，全廠最好的設備。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掃到了一樓車間門口的一道光。
是汽車大燈的反光。
他快速退到二樓的柱子後麵。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老廠門口。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一個是穿黑色短袖的平頭男人，身材壯實，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鏈子，一看就不是善茬。另一個人顧正鼎沒見過，瘦高個，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兩個人走到廠門口，隔著鐵柵欄門往裡看了看。
平頭男人推了一下門，發現推不開，罵了一句。瘦高個說，“老板說了，這棟樓得拆。拆遷辦那邊已經批了，下個月動工。”
“那裡麵那些破爛呢？”
“全鏟。不管。”
平頭男人又看了一眼廠門上方那行水泥字，“寧州市第一服裝廠”，啐了一口，“十八年了，早該鏟了。”
兩個人說完上車走了。車子拐過街角的時候，顧正霆看清了車尾的標——一輛黑色的奧迪A6，車牌號是寧A·88888。
他在牢裡的時候，有一次放風，獄友指著報紙上的一張照片說，你看這個女人，寧州服裝協會的會長，開的就是這個牌子的車。四個8，全寧州就她一輛。
他當時沒接話。但那四個8，他記住了。
顧正霆從二樓走下來。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輛奧迪消失的方向，把賬本從蛇皮袋裡拿出來，翻了一下。發黴的紙頁粘在一起，但中間有幾頁還能看到一點點字跡。他認出了一行數字，是1989年8月份的一筆支出，金額那一欄寫的不是阿拉伯數字，是大寫的“壹佰貳拾萬圓整”。
他翻到下一頁。
紙張和紙張之間被什麼液體浸過，大部分字已經洇開了，隻剩一個手寫的備注欄還能看出來幾個字。那行字的筆跡他認得，是大哥顧衍的字，寫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中記下來的——
“款已彙至香港花旗銀行，戶名——”
戶名後麵被墨水洇掉了。但在洇濕的邊緣，還能看到一個字的偏旁。
三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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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會一了看，來過翻片照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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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找也再，裡毛絨的毯地進落，開散燼灰，掃一輕輕手用她。上麵桌在落燼灰。容笑的孩女個那到燒，間中到燒慢慢，曲卷始開緣邊從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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