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裡，說的最後一句關於自己的話。
當天晚上，顧舒然回到報社，翻出了十八年前的舊報紙。
《寧州日報》，1989年9月19日。頭版右下角，一則新聞標題是黑體大字——“本縣第一服裝廠發生命案 廠長被刺身亡 副廠長投案自首”。
她把報紙鋪在桌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報道寫得很短，隻有三段。第一段說案發經過，第二段說嫌疑人顧正霆已投案，第三段說死者妻子悲痛欲絕。
然後她翻到了第二天的報紙。
《寧州日報》，1989年9月20日。第三版，一整版特寫，標題是——“她選擇了堅強”。
配圖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醫院病床上，左臉貼著紗布，手臂上纏著繃帶，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她的眼睛哭得紅腫，但麵對鏡頭的時候，嘴角努力扯出了一個笑。
照片下麵的文字是：
“她剛剛失去了丈夫的大哥——那個被親弟弟刺死的廠長。她是全廠職工眼裡最應該倒下的人。但她沒有。麵對記者，她隻說了一句話。‘我還有孩子。為了孩子，我必須站起來。’她是江晚晴，一個普通的服裝廠女工。一個不普通的母親。”
顧舒然盯著那張照片，盯著照片裡江晚晴嘴角那個努力的笑。
然後她打開了電腦，在搜索框裡輸入了兩個字：顧衍。
彈出來的頁麵很多。她一個個點開，看完了所有和那起命案有關的公開信息。案發經過、證人證言、判決結果。全部看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個舊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拿了支筆。
她寫了幾行字——
1. 案發現場：大哥辦公室。死者：顧衍。凶器：碎瓷片。嫌疑人：顧正霆（當場被控製）。
2. 現場證人：江晚晴（嫌疑人妻子，死者弟媳）。
3. 嫌疑人動機：大哥挪用公款被發現，爭執中失手殺人。
4. 案件結論：顧正霆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判處無期徒刑，服刑18年後獲釋。
然後她在“證人”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又在“動機”上畫了一個圈。
最後她在“江晚晴”的名字上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她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
她把筆記本合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腦子裡反複轉著那篇報道裡的一個細節——案發當晚，江晚晴自己撥的110，警察到達現場時，她滿臉是傷，衣服被扯破，哭得幾乎說不成句，但還是堅持著在顧正霆被押走之前，對他說了一句話。
記者問她，當時對丈夫說了什麼。
她說：“我告訴他，我會等他。”
顧舒然在黑暗中想起了今天在公交車上，舅舅看著那塊廣告畫的表情。
那個表情，不像是在看一個等了自己十八年的妻子。
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同一時刻。寧州市城東。
“晚晴製衣”總部大樓，頂層。
整層樓隻有一間辦公室亮著燈。
江晚晴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的不是財務報表，也不是合同。是一張舊報紙。
1989年9月20日，《寧州日報》第三版。《她選擇了堅強》。
她看著報紙上那個年輕女人嘴角努力的笑，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報紙翻過去，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他今天出來了。”電話那頭說。
“我知道。”江晚晴說。
“直接去了老廠。在門口站了有半個小時。他侄女去接的。”
江晚晴聽著，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敲了兩下。
“他侄女是法製報的記者。”
“我知道。”
“要做什麼準備嗎？”
江晚晴沒有馬上回答。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整個寧州的夜景，燈火延展到天邊，像一片被人不小心打翻的碎金子。這片燈火裡有她的工廠、她的公司、她的行業地位、她十八年來一磚一瓦壘起來的一切。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四十五歲。保養得當，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絲質家居外套，頭發散著，卸了妝之後看起來年輕了幾分，但也卸掉了白天那個“江會長”的麵具。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的這個女人，表情裡沒有溫婉，沒有堅強，沒有任何可以被寫進報紙第三版的東西。
她看著倒影裡的自己，想起了今天早上在鏡子裡看見的那根白頭發。她想起自己拔掉它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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