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8年後
十八年後。
寧州市北郊,寧城監獄。
那天是五月十七號。天晴,無雲,日頭白花花地砸在監獄外牆上,把鐵灰色的高牆烤出一層薄薄的熱浪。牆頭上的鐵絲網在日光下反著冷光,像一排沒有表情的眼睛。
大門旁邊那扇小鐵門,上午九點整,從裡麵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
四十七歲。身上穿的灰布夾克是監獄統一發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兩節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是早年車間機器咬的,後來在獄裡又磨厚了,疤痕疊疤痕,像樹皮。他左手拎著一隻蛇皮袋,袋子裡裝著他這十八年攢下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背心,一雙解放鞋,一本1987年出版的《機械製圖》,一個搪瓷缸子,缸子底磕掉了一塊瓷。
他站在鐵門外,沒有馬上走。
獄警在後麵說了句什麼,他沒回頭。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悶沉沉的一聲響。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天。
十八年了。上一次看見這麼大片的天空,還是宣判那天從法院押出來的時候。那天也是晴天。他被兩個法警架著往囚車上推,江晚晴被人群隔在十米之外。他回頭看她,看見她哭得蹲在地上,一群人圍著她勸。那是他被關進去之前,見她的最後一麵。
他不知道的是,當囚車拐過街角之後,那個蹲在地上哭的女人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身邊的女警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這些他不知道。
他這輩子都不知道。
顧正霆拎著蛇皮袋,順著監獄門口的水泥路往外走。他的步子不快,但穩。坐牢十八年的腿,走起路來膝蓋不彎,一步一步往下砸,像踩縫紉機。他走到路邊,回頭看了一下方向。左手是市區,右手是省道。他想了想,拐上了去市區的路。
路邊有個公交站牌,鐵皮做的,鏽了一半。站牌下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紮著馬尾,穿一件藏藍色記者夾克,肩上挎著相機包,手裡舉著一把遮陽傘。她看見顧正霆從監獄方向走過來,舉傘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了上去。
“舅舅。”
顧正霆停住了。
叫他的人是他的親外甥女,他妹妹程英的女兒。但是現在她不姓程了,她媽在她五歲那年改嫁,繼父姓顧,她就跟著改了姓。程丹變成了顧舒然。
“你怎麼來了。”顧正霆說。不是問句,他的語氣很平。
“來接你。”顧舒然把傘舉高,夠到他的頭頂,“我媽讓我來的。她身體不好,來不了。”
顧正霆沒接這個話。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記者夾克和相機包,“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寧州法製報》,跑法製口的。”
“法製。”顧正霆重複了一下這個詞,沒有表情。
顧舒然要幫他拿那個蛇皮袋,他沒讓。她有點尷尬,把傘又舉了舉,儘量遮住他。兩個人並排站在公交站牌下,誰都沒說話。
公交車來了。一路車,從郊區開到市中心,車身上刷著一塊巨大的廣告——“寧州服裝,穿出精彩人生”。廣告畫上是一個中年女人,坐在辦公桌前,身後是一排排掛滿時裝的貨架。她穿著得體的深藍色套裝,頭發盤在腦後,笑容溫婉而有力量。廣告畫的右下角印著一行字:寧州市服裝行業協會會長 江晚晴。
顧正霆看著那塊廣告畫,看了很久。
“她現在挺厲害。”他說,語氣還是平的。
顧舒然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出口。
公交車開進了市區。路兩邊的景色從農田變成了廠房,從廠房變成了商場。寧州已經不是十八年前的寧州了。當年全縣隻有一家服裝廠,現在到處都是招牌、廣告、在建的樓盤。十八年前最高的樓是縣政府五層辦公樓,現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棟貼著玻璃幕牆的大廈,是“晚晴製衣”的總部。
這些,他的律師來探監的時候提過。說你老婆現在了不得了,是寧州服裝行業的頭一號人物,市人大代表,三八紅旗手。你兒子也出息了,在國際學校念書,年年考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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