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謊言的背後
寧州的雨下了三天三夜，沒有要停的意思。
1989年9月17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寧州第一服裝廠的廠長辦公室裡，燈還亮著。廠區早就空了，隻有雨聲砸在鐵皮房頂上，像有人拿鐵錘敲一麵破鑼。
顧衍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本賬本。他翻了兩頁，又合上。手心全是汗。
門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直接推開的。
江晚晴站在門口。她穿了一件白色襯衣，袖口濕透了，頭發貼在臉側，嘴唇發白。她看起來像剛從雨裡跑進來，但眼睛是乾的。
“貨船後天到，”她說，“那邊的錢，還差二十萬。”
顧衍抬頭看她。這個女人比他小十二歲。三年前，她還是他弟弟顧正霆帶回家的女朋友，怯生生地喊他“大哥”。現在的她站在他麵前，手裡拿著他廠子的賬本副本，語氣像是在對下屬說話。
“我知道。”顧衍說。
“知道不夠，”江晚晴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錢不夠，貨發不了。貨發不了，尾款到不了。尾款到不了——你欠的不止是福建那邊的貨款，還有銀行的。銀行的錢，是國家的。”
顧衍站了起來。他個子比江晚晴高一個頭，但當她走到辦公桌前、把賬本拍在桌麵上時，他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人掐住了。
“你慌什麼？”江晚晴看著他，“一百二十萬的窟窿，又不是今天才有的。”
“那個款——那筆款是我挪的。要是查下來——”
“你挪用的時候不怕，現在怕了？”江晚晴打斷他。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尖，“顧衍，你現在隻有一條路。那筆錢，還回去之前，先變成我們的。”
顧衍盯著她。
“我們的。”他重複這兩個字。
江晚晴沒有回他。她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平鋪在賬本上麵。
是一張船票。
時間是兩天後，目的地是香港。隻有一張。
顧衍看清楚上麵的字之後，臉色變了。“一張？”
“一張。”江晚晴說，“你走。我善後。”
“那你呢？”
“我會去找你。”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剛好湊成一個讓人信服的微笑，“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把錢洗乾淨，就去香港找你。到時候，我們換個身份，誰也不知道我們是誰。”
顧衍沒有說話。他低頭看那張船票，看了很久。
雨聲越來越大。
然後門又開了。
這一次，是撞開的。
顧正霆站在門口。他的衣服濕透了，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辦公桌前的兩個人。他看著那張船票，看著那本攤開的賬本，看著他的妻子和他的大哥，站在一起。
“你們——”
江晚晴轉過頭來。她的表情在看見顧正霆的一瞬間變了。不是慌亂，不是害怕。是從容。是一種“你終於來了”的從容。
“正霆。”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顧衍慌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撞翻了桌上的茶杯。瓷片碎了一地。
“正霆，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顧正霆沒有聽。他衝上去，一把揪住顧衍的領子，把他按在牆上。
“我當你是大哥！我從小到大信你！我讓晚晴來廠裡上班，讓你照顧她——”
他吼到這裡，聲音斷了。
因為他回頭看了一眼江晚晴，看見了她臉上的表情。
不是愧疚。不是害怕。
是平靜。
那種風浪之後、一切已定的平靜。
“正霆。”她又叫了他一聲。
然後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片。
顧正霆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走過來，把瓷片塞進他的手裡。
“大哥挪了廠裡一百二十萬，要跑路。”她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被我發現了，他想殺我滅口。你是來救我的，和他扭打在一起。”
顧正霆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瓷片。白色的，邊緣鋒利，沾了一點茶水。
“晚晴，你——”
“然後他死了。”
江晚晴說完這句話，從顧正霆手裡接過那塊瓷片。
顧正霆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她已經握著他的手，連著那塊瓷片，朝顧衍的方向刺過去。
顧衍想躲。
但江晚晴比他快。
她握著顧正霆的手，連同他整個人，撞進顧衍懷裡。
瓷片刺進顧衍的左胸。
血是黑色的，在燈光下幾乎看不清楚。顧衍張著嘴，眼睛瞪著江晚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音。他伸出手，想抓她的頭發，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低頭，看見瓷片的白色邊緣沒入自己的胸口，隻剩一個尖角。
江晚晴鬆開了顧正霆的手。
顧衍倒下去。
血從他的胸口滲出來，浸透了白色的的確良襯衣。他躺在地上，喘著氣，眼睛看著天花板，嘴唇翕動。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江晚晴蹲下去，看著他。
她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一絲裂痕。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低到隻有顧衍能聽見：
“你說得對。那張船票，隻有一張。”
顧衍的眼睛瞪大了。
嘴張了張。沒有聲音。
再也沒有聲音。
江晚晴站起來。她轉過身，看著顧正霆。
顧正霆站在血泊裡，一動不動。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剛才被江晚晴握著刺出去的姿勢，手指僵在半空中，手心裡還沾著碎瓷留下的細痕。他低頭看地上的顧衍，看自己手上的血，再看江晚晴。他的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晚……晴……”
江晚晴走上去，用兩隻手捧住他的臉。
“看著我。”她說。
他看著她。
“大哥挪用公款，想跑路。我發現了，他要殺我。你是來救我的。你和他扭打，他撞在碎瓷片上，死了。”
她的手上還沾著血，捧著他的臉，像一個妻子安慰受了驚嚇的丈夫。
“你記住了嗎？”
顧正霆說不出話。
“正霆，記住。”她的眼睛看著他，一眨不眨，“你是為了救我。你要記住這個。因為這個——”
她的手往下移，按在他心臟的位置。
“——這是真的。”
顧正霆低頭看她的手指。
細白的，沾著血的，曾經無數次撫過他的臉、幫他扣過襯衣扣子、在他發工資那天捏著一把錢笑著說“這個月可以給你買雙新鞋了”的那隻手。
就是這隻手。
剛才握著他的手，把碎瓷片送進了他親大哥的胸口。
“晚晴，”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的話連不成句子，“為什麼……你……”
江晚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從桌上拿起那張船票。然後走到牆角的水盆邊，擰開水龍頭，把手洗乾淨。水聲嘩嘩的，蓋住了雨聲。她仔細地洗了每一根手指，指甲縫都不放過。洗完之後，她對著牆上那麵半片玻璃鏡，理了理頭發。
然後她轉過來，看著還站在原地的顧正霆。
“現在，你打我一拳。”
“什麼？”
“你必須打我一拳。臉上。”她指著自己的左臉，“這樣警察來的時候，才像你衝進來救我。”
顧正霆沒有動。
江晚晴等了三秒。然後她走到他麵前，抓起他的手，朝自己臉上狠狠掄了一下。
悶響。
她踉蹌了兩步，左臉立刻紅了，嘴角滲出血。她摸了摸嘴角，看到手指上的紅色，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不夠。”她說。
她彎腰撿起地上摔碎的茶杯碎片，在自己左手臂上劃了三道。血順著小臂流下來，滴在地上的血泊裡，和顧衍的血混在一起。
顧正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他看著江晚晴做這一切，看著她把自己的白襯衣撕開一道口子，看著她在牆角把自己撞出淤青，看著她在鏡子前調整每一個傷口的走向和角度。他的大腦像是在放一部壞掉的錄像帶，畫麵一幀一幀地跳，但他無法理解這些畫麵是什麼意思。
直到江晚晴站在鏡子前，開始練哭。
她先是試著抽泣。不對，太假。她停了停，重新來。眼眶先紅，然後淚珠一顆一顆往下落，然後她讓自己的嘴唇發抖，肩膀發抖，整個人蜷起來，像一片被風吹碎的葉子。她哭得無聲卻撕心裂肺，哭得讓看見的人都想替她疼。
然後她停了。
她從鏡子裡看著自己滿臉淚痕的樣子，調整了一下嘴角的角度。
又開始哭。
”……哥大親你……哥大你是他……能麼怎你……霆正“：話說邊一哭邊一她，次一這
。了重太氣語。對不
：始開新重，子嗓清了清她
”……後然……後然……開推哥大把他……了瘋他……我殺要哥大見看他……來進衝他……他霆正“
。去下不說得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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