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玩意兒
“沒有！奴婢絕無此想！”
蘇沅猛地搖頭，淚水不知何時已湧出眼眶，混合著地上的灰塵，狼狽不堪：
“王爺明鑒！那避子湯，奴婢每次都有喝，從無遺漏！奴婢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萬萬不敢有半分癡心妄想！方才……方才是奴婢真的身子不適，絕非……絕非……”
“絕非什麼？”
他打斷蘇沅，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北風，刮過皮膚，帶起一陣戰栗，
“絕非想借著可能有的‘意外’，來要挾本王？試探本王？”
他站起身，玄色袍角拂過書案邊緣，發出輕微窸窣聲。
他繞過書案，一步步向蘇沅走來。
那雙玄色錦靴停在蘇沅眼前咫尺之處，她能看清靴麵上用金線繡著的、張牙舞爪的狻猊紋樣。
“抬起頭來。” 命令不容置疑。
蘇沅顫抖著，一點點抬起沉重的頭顱，淚水模糊了視線，隻能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逆著燭光的黑影，如同山嶽般壓下。
他微微俯身，伸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指尖微涼，力道卻不容抗拒，迫使她揚起臉，對上他俯視的目光。
燭光從他背後打來，在他深邃的眼窩和挺直的鼻梁下投出濃重的陰影，使得他的麵容半明半暗，那雙眼睛在陰影裡顯得越發幽深晦暗，如同兩口吞噬一切光線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涕淚交加、驚恐萬狀的狼狽模樣。
“瞧你這副樣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鐵釘，狠狠鑿進蘇沅的耳膜，砸在她的心上，
“眼淚倒是來得容易。可惜，在本王這裡，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捏得蘇沅下頜生疼。
“聽著，蘇沅。本王再跟你說最後一遍。”
“你，隻是一個通房。是本王用八十兩銀子，從你那個賭鬼父親手裡買來的，專司床笫之事的玩意兒。你的本分，就是在這張床上，把本王伺候舒坦了。除此之外，你不該有任何多餘的念頭。”
他的話語直白、粗糲，剝開所有虛偽的掩飾，將蘇沅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也碾碎在腳下。
“避子湯，給本王老老實實地喝。不要以為有了什麼‘意外’，就能攀上高枝，就能要挾本王，就能改變你卑賤的命運。”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不屑和警告，
“別做夢了。本王的子嗣，豈是你這種出身的人有資格孕育的？”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抽打在蘇沅早已麻木的心上。
疼，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沉入穀底的清醒。
是啊，她在奢望什麼？又在害怕什麼？她本就該清楚自己的位置。
通房，玩物，泄欲的工具。
僅此而已。
“你唯一的價值，就是讓本王高興。”
他鬆開了捏著蘇沅下巴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濕意，不知是她的淚，還是汗。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蘇沅，如同神祇俯視螻蟻。
“本王高興了，手指縫裡漏一點，就夠你那個病秧子娘吃上藥，夠你那個餓死鬼弟弟吃上飽飯，夠你們一家子苟延殘喘。本王若是不高興了……”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一閃而過的寒光，已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威懾力。
“所以，收起你那些無用的眼淚，和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後，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淡疏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做好你該做的事。否則，你和你的家人，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不適’。”
“至於你氣血虧虛……”
他重新坐下，目光掃過依舊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蘇沅，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嫌惡，
“李太醫，開方子，給她好好調理。本王不想再看到這種上不得台麵的樣子。”
“是，下官遵命。” 李太醫連忙躬身應下，迅速走到一旁的小幾邊，打開藥箱。
“你，” 李玄胤的目光落回蘇沅身上，如同看著一件亟待處理的雜物，
“滾回你的西廂去。沒有本王的傳召，不準再踏出院子半步。好好想想，你的‘本分’到底是什麼。”
“是……奴婢……謝王爺……教誨。”
蘇沅聽到自己嘶啞破碎的聲音，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
蘇沅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麵，那寒意讓她混亂的頭腦有了片刻的清醒。
然後，蘇沅用手撐著地麵，試圖站起來。
膝蓋早已跪得麻木，雙腿軟得如同棉花，使不上半分力氣。試了兩次，都趔趄著險些重新摔倒，樣子狼狽不堪。
李玄胤就那樣冷眼看著，沒有一絲一毫伸手或命人攙扶的意思。
仿佛在欣賞一場拙劣的、關於卑微者掙紮的戲碼。
最終，蘇沅幾乎是爬著，手腳並用地，勉強撐起了身子。
不敢再看那書案後冰冷的身影，也不敢看一旁低頭寫方子的李太醫，蘇沅低著頭，一步一步，挪向書房門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雲端，虛浮而不真實。
推開沉重的木門，深秋傍晚凜冽的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在蘇沅被冷汗濕透的背上，激起一陣劇烈的寒顫。
蘇沅踉蹌著走出書房，身後那扇門，在她離開後，便被無聲地關合，隔絕了裡麵的一切，也仿佛隔絕了她方才經曆的那場驚心動魄的審判。
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王府巍峨的殿宇和曲折的回廊染上一層淒豔的橙紅。
秋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從蘇沅腳邊掠過，發出沙沙的哀鳴。
蘇沅扶著冰冷廊柱，深深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那空氣裡帶著草木衰敗的氣息，直衝肺腑，卻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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