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籠誤
“李太醫。” 李玄胤忽然對著門外喚道。
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留著山羊胡須、麵容清臒的老者，應聲而入，手裡提著一個藥箱。
他顯然早已候在門外。
看到跪伏在地、狼狽的蘇沅，李太醫眼中掠過一絲了然，但很快便垂下眼皮，恭敬地向李玄胤行禮：“王爺。”
“給她瞧瞧。” 李玄胤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地吩咐，“仔細些。”
“是。” 李太醫走到蘇沅身邊，低聲道，“姑娘，請伸手。”
蘇沅麻木地伸出手腕，擱在他隨身帶來的一個小脈枕上。
李太醫的手指搭上蘇沅的腕脈，凝神細察。
書房裡再次陷入寂靜，隻有李太醫偶爾調整手指位置的細微聲響，和蘇沅自己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瞬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蘇沅閉著眼，等待著最後的判決。
無論結果如何，蘇沅知道，她的命運，從踏入這書房，不，從踏入靖南王府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再由自己掌控。
太醫李修實的手指搭在蘇沅的腕脈上，壓在皮肉之下跳動的血脈之上。
書房裡靜得可怕，隻有窗外秋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和炭盆裡銀霜炭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蘇沅跪在冰冷金磚地上，垂著頭，視線裡隻有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那一片玄色繡金蟠龍紋的袍角。
那袍角的主人，靖南王李玄胤，就坐在寬大的書案後。
他沒有看蘇沅，甚至沒有看正在診脈的李太醫，隻是隨手翻著方才那份被蘇沅失手弄汙的邸報，側臉線條在跳躍的燭光下，冷硬如刀削斧劈。
可這看似隨意的姿態，卻讓整個書房的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方才蘇沅那一聲不合時宜的乾嘔，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反而在死寂中醞釀著更洶湧的暗流。
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蘇沅能感覺到自己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鬢發滑落，滴在衣領上，留下一小片冰涼的濕意。
心在腔子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胃部那陣不適引發的惡心感雖然已經壓下，但另一種更深沉的恐懼，正從腳底一寸寸爬上脊椎。
懷孕……
這個念頭讓蘇沅不寒而栗。
每次承歡後，那碗黑漆漆、苦澀刺喉的避子湯，她都喝得一滴不剩，甚至不敢在舌尖多停留半分。
胡嬤嬤的話言猶在耳：“王府子嗣，何等金貴，豈是你這種身份能攀扯的？老老實實喝藥，別動不該動的心思，才是你的活路。”
可萬一……萬一那湯藥出了岔子？萬一……
不，不會的。
蘇沅死死掐住掌心，指甲深陷，試圖用疼痛驅散那可怕的臆想。
她隻是近日心神不寧，寢食難安，月事才遲了些，定是氣血不調罷了。
可李玄胤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和他此刻散發出的、山雨欲來的冰冷氣息，讓蘇沅所有的自我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終於，李太醫收回了手，起身，轉向書案的方向，微微躬身。
“如何？”
李玄胤沒有抬頭，翻過一頁邸報，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卻讓空氣又凝固了幾分。
李太醫沉吟一瞬，方謹慎開口：
“回王爺，這位姑娘脈象細弱，往來澀滯，左關弦細，右尺沉微。乃是思慮過度，耗傷心血，加之飲食不調，脾胃虛弱，導致氣血兩虧，肝鬱氣滯之象。故而月事延期，伴有眩暈、嘔逆、神疲乏力等症。”
氣血兩虧？肝鬱氣滯？
蘇沅猛地抬起頭，看向李太醫，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是滑脈？不是孕象？
隻是……氣血不足？
巨大的、近乎虛脫的鬆弛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席卷了全身。
繃緊的神經驟然斷裂，蘇沅甚至能感覺到後背的肌肉一陣酸軟，幾乎支撐不住跪直的姿態。
不是懷孕……還好，還好不是……
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帶著無儘苦澀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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