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鎖沉香
那一聲乾嘔，在落針可聞的書房裡，不啻於一道驚雷。
蘇沅捂著嘴，身體僵直，連呼吸都停滯了。
冷汗順著脊背蜿蜒而下，瞬間浸透了裡衣，冰冷貼在皮膚上，激起一陣無法控製的劇烈戰栗。
蘇沅能感覺到書案後那道目光，緩緩地、帶著審視意味地抬起，落在她的側臉，她的後頸，她因為強忍不適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時間仿佛被黏稠的墨汁凝滯了。
隻有窗外秋風掃過枯葉的颯颯聲，和蘇沅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無限放大。
李玄胤沒有立刻說話。
這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質問都更令人窒息。
蘇沅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手指死死摳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的刺痛，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腦子裡飛速轉過無數個念頭：病了？吃壞了東西？受涼了？哪一個聽起來更可信？
不，他那樣的人，會信嗎？
就在蘇沅幾乎要被這無形的壓力碾碎時，李玄胤放下了手中批閱公文的朱筆。
玉石筆杆與紫檀木書案磕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卻讓蘇沅猛地一顫。
“怎麼？” 李玄胤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洞悉般的穿透力，“本王的書房，讓你如此不適？”
蘇沅緩緩放下手，強迫自己轉過身，麵對他，頭垂得極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王爺恕罪……奴婢、奴婢可能是……晨起時吹了風，有些不適……” 聲音乾澀嘶啞，連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
“哦？”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那緩慢節奏，一下下敲打在蘇沅的心上。
“本王瞧著，你這不適，倒有些特別。”
蘇沅心頭一緊，不敢接話。
“過來。” 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蘇沅咬著下唇，一步一步挪到書案前，在他麵前幾步遠停下。
依舊不敢抬頭，隻看到他那雙玄色錦緞便鞋的鞋尖，和一小截繡著雲紋的袍角。
“抬頭。”
蘇沅依言，極其緩慢地抬起臉，目光卻虛虛地落在他襟前一枚墨玉扣上，不敢與他對視。
他伸手，指尖猝不及防地觸碰到蘇沅的下頜，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蘇沅將臉抬得更高。
他的手指緩緩下移，撫過蘇沅的脖頸，停留在頸側脈搏跳動的地方。指尖薄繭蹭過皮膚，帶來一陣異樣的戰栗。
“臉色是有些差。” 他像是在觀察一件物品，語氣平淡，“胃口如何？”
“還……還好。” 蘇沅艱難地回答，感覺到他指尖下，自己的脈搏正不受控製地狂跳。
“還好？”
他重複了一遍，指尖微微用力，似乎是在感受那急促的脈搏，“本王怎麼聽說，你最近吃得甚少，晨起時……還常有嘔意？”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了！
蘇沅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麵沒有驚訝，沒有憤怒，隻有一片了然於胸的冰冷深邃，仿佛早已將她看穿。
是秋穗？還是這歸雲院裡，到處都是他的眼睛？
蘇沅的一切，都在他的監視之下，無所遁形。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徹底扒光的羞恥感席卷而來，蘇沅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王、王爺……”
“說。”
他鬆開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蘇沅皮膚的溫度，好整以暇地看著蘇沅瞬間褪儘血色的臉，“你月事，遲了多久？”
最後一點僥幸也徹底粉碎。
他連這個都知道！
蘇沅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冰涼地麵磕得膝蓋生疼，卻比不上心中恐懼的萬分之一。
“奴婢……奴婢……” 蘇沅語無倫次，身體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
懷了王爺的子嗣，對府中任何一個女人來說，或許都是天大的喜事，是攀上高枝的絕佳機會。
可對蘇沅，一個被買來、專司床笫、連侍妾名分都沒有的通房來說，這無異於一道催命符。
尤其，是在他明顯對蘇沅並無情意，甚至帶著輕視和羞辱的情況下。
他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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