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拜年，春信
大年初一，徐青青是被鞭炮聲吵醒的。不是山穀裡的，是遠處鎮上飄來的，斷斷續續，像炒豆子似的。
狗趴在炕邊，耳朵豎著，往窗外看。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新年好。”徐青青摸了摸狗的頭。狗搖了搖尾巴，跳下炕，在門口等著出去。
她推開門，冷風撲麵而來，清冽冽的，帶著雪和鬆枝的味道。孫老四已經在院子裡了，穿著新棉襖，背著手看遠處的山。孫大壯在掃雪，沈樵在劈柴。
“姑娘，新年好！”孫老四笑嗬嗬的，“昨晚睡得好嗎？”
“好。孫叔新年好。”
“來，吃碗餃子。年初一吃餃子，一年都有勁兒。”
孫老四端了一碗餃子出來，熱氣騰騰的。徐青青接過來，咬了一口，是昨天剩的白菜豬肉餡，放在外麵凍了一夜，煮出來還是鮮的。
沈樵走過來，手裡端著碗，也在吃餃子。
“新年好。”徐青青說。
沈樵看了她一眼。“新年好。”
上午，孫老四把對聯貼上了。門框兩邊紅紙黑字，在雪地裡格外顯眼。沈樵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去劈柴了。
貼完對聯，孫老四把剩下的紅紙裁成小條，在廚房門、柴房門、甚至狗窩上都貼了一條紅紙。狗蹲在旁邊看，歪著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下午，徐青青把剩下的幾個紅薯拿出來，埋在火盆裡烤。紅薯的香味飄出來，狗又跑過來蹲在火盆邊等。
“急什麼，還沒熟呢。”徐青青推開它的頭。狗不聽，又湊過來。
沈樵走過來，看了狗一眼，狗立刻跑到他腳邊蹲著。
“沒骨氣。”他說。
狗聽不懂，繼續搖尾巴。
紅薯烤好了，徐青青給每人分了一個。孫老四捧著熱乎乎的紅薯，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甜。姑娘，這紅薯是你種的？”
“嗯。開荒的時候順手種的，沒多少。”
“種得好。比我在鎮上買的好吃。”
傍晚，徐青青在廚房裡熱剩菜。孫老四跟進來，蹲在灶台旁邊幫她添柴。
“姑娘，我問你個事。”他壓低了聲音。
“什麼事？”
“你和沈兄弟……到底咋回事？”
徐青青手上頓了一下。“什麼咋回事？”
“你們倆，不是夫妻吧？”
“不是。搭夥的。”
“搭夥的？就隻是搭夥的？”孫老四往灶裡添了根柴，火苗躥上來，映得他臉紅彤彤的，“我看你們倆，不像普通搭夥的。”
徐青青沒接話，低頭翻鍋裡的菜。
“姑娘，你別嫌我多嘴。我是過來人。”孫老四的聲音很低，“沈兄弟那個人，話少，但心不壞。你跟他搭夥，虧不了。”
“孫叔，我們就是搭夥過日子。他是他，我是我。等外麵安定了，該散夥就散夥。”
孫老四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出去了。
徐青青站在原地，鍋鏟舉在半空，半天沒動。
晚上，四個人圍在火盆旁邊吃剩菜。年初一的規矩，要吃年夜飯剩下的，寓意年年有餘。紅燒肉、燉豬蹄、鹵豬頭肉熱了熱，配著新煮的粥，照樣吃得香。
孫老四喝了一口粥，感慨道：“好多年沒正經過過年了。以前在村裡，過年也就買兩斤肉。今年倒好，肉管夠。”
“明年會更好。”徐青青說，“開春把地種上，秋天收了糧，冬天就能殺自家的豬了。”
“那敢情好。”孫老四笑了。
沈樵在旁邊喝粥，沒說話。
吃完飯，孫老四和孫大壯先回屋了。堂屋裡隻剩下徐青青和沈樵，還有一條打呼嚕的狗。
火盆裡的炭火暗下去，沈樵添了幾根柴，火又旺起來。
“沈樵。”
“嗯。”
“開春先把你的房子蓋了。棚子撐不了多久，春天雨水多，漏雨就麻煩了。”
“嗯。”
“蓋在哪兒？還是原來那塊地？”
“嗯。”
“那塊地離我太近了。”
沈樵抬頭看了她一眼。“近了好。有事方便。”
“有什麼事？”
“什麼事都有。外麵還沒太平，北邊還在打仗。萬一出什麼事，近了能照應。”
徐青青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她一直以為他說“近了好”隻是隨口一說，原來他想的比她遠。
“外麵還在打仗？”她問。
“嗯。年前去鎮上，聽說北邊又打起來了。潰兵到處竄，流民到處跑。咱們這兒暫時安全，但誰知道哪天會亂過來。”
徐青青沉默了一會兒。她來這個世界快半年了，每天都在想怎麼活下去、怎麼吃飽飯、怎麼過好年，從來沒想過外麵的事。打仗、潰兵、流民，那些逃荒路上經曆過的東西，她以為進了山穀就結束了。
“那你還說要散夥？”她脫口而出。
沈樵看了她一眼。“你說的。”
“我——”徐青青張了張嘴，“我說的不算。外麵這麼亂，散什麼夥。你一個人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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