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年三十，守歲
臘月二十九，雪終於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徐青青站在院子裡，眯著眼睛看遠處的山。山尖上的雪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鹽。
“明天就過年了。”孫老四站在門口，搓著手，“日子過得真快。”
“孫叔，您以前在村裡，過年都怎麼過？”
“殺雞、宰鵝、蒸饅頭、貼對聯。你嬸子包餃子，我放鞭炮。大壯穿新衣服，滿村跑。”孫老四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好多年沒正經過了。”
“今年正經過。”徐青青說，“肉管夠，餃子管飽。”
孫老四笑了，笑得滿臉褶子。
徐青青轉身回屋，翻出紅紙和毛筆。對聯要提前寫好，明天貼上。她把紅紙裁好，研了墨，提筆剛要寫，孫老四湊過來了。
“姑娘，你還會寫字？”
“會一點。”
孫老四嘖嘖稱奇：“你娘真是能人，什麼都教你。村裡姑娘能認字的都不多，更別說寫了。”
徐青青心虛地笑了笑，沒接話。她剛要落筆，沈樵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斧頭，靠在門框上。
“你會寫字？”他問。
“會一點。”徐青青頭也沒抬。
“誰教的？”
“我娘。”
沈樵沒說話，走進來，站在桌邊看她寫。
徐青青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你盯著我乾嘛？”
“看你寫字。”
“有什麼好看的？”
“看看你娘教得好不好。”
徐青青瞪了他一眼，提筆寫下去。
上聯：山中無曆日
下聯：寒儘不知年
橫批：自在過年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紅紙黑字，看著還算喜慶。
孫老四湊過來念：“山中無曆日，寒儘不知年。好！寫得好！姑娘，你還會作對聯？”
“不會。以前在書上看到的。”
“你娘連書都給你看？”孫老四更驚訝了。
“嗯。她識字，教我認了幾個。”徐青青麵不改色。
沈樵拿起那張對聯，看了看。字確實寫得不好，橫不平豎不直，一看就沒怎麼練過。但意思……不像是隨口背的。
“你在哪本書上看到的？”他問。
徐青青心裡一緊。“忘了。好久以前看的。”
“你娘還有書？”
“有一本。舊舊的，翻了好多遍。”
沈樵看了她一眼，沒再問，把對聯放下，轉身出去了。徐青青鬆了口氣。孫老四還在念叨“你娘真是能人”，她把對聯收好，去廚房忙活了。
下午，徐青青開始包餃子。白菜剁碎，擠乾水分，和豬肉餡拌在一起，加鹽、薑末、花椒粉。她一個人擀皮、包餡，忙不過來。
“沈樵，來幫忙。”
“不會。”
“我教你。”
“麻煩。”
“過年呢。不麻煩。快來。”
沈樵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徐青青擀好一張皮，遞給他。
“放餡。別太多，會撐破。對，就這樣。對折，捏緊。邊兒要捏花，不然不好看。”
沈樵捏了幾下，餃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穩。
“你捏的是餃子還是餛飩？”徐青青忍不住笑了。
沈樵看了她一眼，把餃子往案板上一放，轉身要走。
“別走別走。多練練就好了。”
沈樵又拿起一張皮。這次他放少了餡，捏得緊了些，還是歪，但至少能站住了。
“行。有進步。下一個。”
孫老四也過來幫忙。他手巧，擀皮包餡都不在話下，包出來的餃子圓鼓鼓的，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
“孫叔，您這手藝，以前在家也包餃子？”
“包。你嬸子擀皮，我包。她嫌我包得醜，我說好吃就行。她嘴上嫌棄，每次都把我包的留給自己吃。”孫老四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徐青青沒接話，低頭繼續擀皮。
餃子包了整整三大盤，夠四個人吃兩頓的。徐青青把一部分凍在外麵——天冷，放不壞。剩下的等下鍋。
傍晚，菜做好了。紅燒肉紅亮亮的，燉豬蹄軟爛脫骨，鹵豬頭肉切了滿滿一盤，白菜粉絲湯清淡爽口。餃子在鍋裡翻滾，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鴨子。
“吃飯了！”徐青青喊了一聲。
四個人圍在桌旁，孫老四倒了一杯酒——是他在鎮上買的，一直沒舍得喝。
“來，過年了。”孫老四舉起杯子，“姑娘，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爺倆還不知道在哪兒流浪。”
“孫叔，您別這麼說。是您自己的手藝好，能乾活，才留下的。”
“那也得你肯留。”孫老四眼圈紅了，“你是好人。”
徐青青有點不好意思，端起碗擋著臉。“吃飯吃飯。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樵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鮮嫩多汁，麵皮筋道。
“怎麼樣？”徐青青問。
“還行。”
“還行是好吃還是不好吃？”
沈樵沒回答，又夾了一個。
孫老四哈哈大笑：“沈兄弟，你這個人，嘴上說還行，筷子比誰都快。”
沈樵麵不改色，繼續吃。
狗蹲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徐青青給它扔了一塊豬骨頭，狗接住，趴在地上啃起來。
吃完飯，孫老四拿出兩個紅紙包，遞給徐青青和沈樵。
“姑娘，沈兄弟，過年好。一點心意，別嫌棄。”
徐青青打開一看，是幾文銅板。不多，但包得整整齊齊。
“孫叔，您自己留著花——”
“拿著。過年呢。”孫老四把紅包塞到她手裡，“你幫我們爺倆的，不是錢能算清的。”
徐青青沒再推，收下了。沈樵也收下了，說了句“謝謝”。
火盆燒得旺旺的，四個人圍坐著守歲。孫老四講以前村裡過年的故事，講他小時候放鞭炮炸到手，講他年輕時候走幾十裡山路去看社火，講大壯小時候過年穿新衣服在雪地裡摔了一跤，哭了半天。
“那時候苦，但高興。”孫老四說，“現在也苦，但也高興。”
徐青青靠在牆上，聽孫老四講故事。狗趴在她腳邊，頭擱在她鞋上，睡得很沉。沈樵坐在對麵，拿根樹枝撥火盆裡的炭。火光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沈樵。”她叫他。
“嗯。”
“你以前過年怎麼過？”
沈樵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不過。”
“不過年？一個人不過年？”
“沒什麼好過的。”
徐青青看著他。他低著頭，繼續撥火盆。她沒再問，但心裡想，一個人不過年，大概是因為過了也沒什麼意思。沒人一起吃飯，沒人一起守歲，沒人給包紅包。過年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以後每年都過。”她說，“大家一起過。”
沈樵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火光照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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