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市洗碗工
沈聽瀾沒想到，那句“有一句台詞”的宮女角色，隻演了一天。
第二天她如約來到影視基地，穿著粗糙的宮女服，頭發梳成雙丫髻，臉上撲著厚厚的粉。台詞隻有五個字：“娘娘，茶來了。”
她練習了一早上，對著牆壁說了無數遍，調整語氣、音量、走路的姿態。但開拍前半小時，副導演匆匆跑來：“換人換人！這個宮女要露正臉，導演說找個漂亮點的！”
沈聽瀾被換到了一個遠景鏡頭裡，和一眾宮女站在大殿角落，連臉都看不清。台詞自然也沒了。
收工時，領到的錢從承諾的一百二變成了六十。
“遠景鏡頭就這個價。”發錢的人說得理所當然。
沈聽瀾沒爭辯，接過錢，默默離開。
回程的麵包車上，其他群演在抱怨“又白等一天”“錢越來越少”，隻有她看著窗外，手裡攥著那六十塊錢。不夠，遠遠不夠。欠診所的五百五，欠房東的下個月房租，還有孕期越來越大的開銷……
她需要一份更穩定的工作。
傍晚六點，臨江市最大的夜市開始喧鬨起來。
沈聽瀾背著帆布袋，一家家問過去。燒烤攤、麻辣燙、炒河粉……大多數老板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就搖頭：“我們這兒忙，你乾不了。”
走到夜市儘頭時，她看見一家規模較大的大排檔。門口擺著十幾張塑料桌，已經坐滿了人。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正忙得團團轉，收錢、上菜、招呼客人。
沈聽瀾走過去：“老板，招人嗎？”
胖女人頭也不抬：“招洗碗工，晚上六點到淩晨兩點，日結一百。乾不乾？”
“乾。”沈聽瀾幾乎沒有猶豫。
胖女人這才抬頭看她，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兩秒：“你這身子……”
“我動作快，保證洗乾淨。”沈聽瀾說。
胖女人打量她幾眼，又看看堆積如山的碗盤，歎了口氣：“行吧，試一晚。洗不完扣錢。”
洗碗區在後廚角落，一個水泥砌的水槽，兩個大塑料盆，一桶洗潔精。旁邊堆著小山般的臟碗盤，油汙凝固在上麵，散發出酸餿的氣味。
沈聽瀾套上老板給的橡膠圍裙，戴上手套，開始乾活。
先用熱水衝掉大塊油汙，再放進洗潔精水裡刷，最後過清水。動作要快，碗要摞穩，不能打碎——打碎一個扣五塊。
起初還算順利。雖然腰站久了會酸，肚子會有下墜感，但她能堅持。七點，客人越來越多，臟碗盤源源不斷地送進來，很快就堆得比她人還高。
八點，她開始孕吐。
濃烈的油腥味直衝鼻腔，她衝出水槽，趴在牆角乾嘔。胃裡空蕩蕩的，吐出來的隻有酸水。老板娘經過，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過了一會兒端來一碗白粥和兩個饅頭：“先墊墊。”
沈聽瀾道謝，匆匆吃完，又回到水槽前。
九點，手指開始發白。
橡膠手套破了洞，洗潔精水滲進去，浸泡得指尖皮膚起皺、發白、脫皮。她咬咬牙，繼續刷。一個盤子，兩個盤子，三個盤子……機械地重複著動作。
為了不讓自己被疲倦擊垮，她開始在心裡默背電影理論。
“蒙太奇……鏡頭組接……庫裡肖夫效應……”
一個一個專業名詞在腦海裡閃過，像黑暗中的螢火。
“長鏡頭……景深……場麵調度……”
她的手在洗刷碗盤，腦子卻在分析昨天在片場看到的導演調度。那個戰爭場景為什麼用俯拍？那場對話戲為什麼用長鏡頭？
“聲音設計……畫外空間……第四堵牆……”
“喂！發什麼呆！”老板娘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那邊還有一堆呢！”
沈聽瀾回過神，加快動作。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刺得生疼。她抬起胳膊擦了擦，繼續刷。
十一點，夜市進入高峰期。碗盤堆成了小山，她幾乎被埋在裡麵。腰已經麻木了，腿也在抖，但手不能停。一個接一個，一摞接一摞。
淩晨一點，客人漸漸少了。沈聽瀾終於洗完了最後一摞碗。她直起腰，眼前一陣發黑，扶著水槽才站穩。
老板娘走過來，看了看洗得鋥亮的碗盤，又看了看她蒼白如紙的臉，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百元鈔票，又加了個饅頭：“拿著。明天還來不來？”
沈聽瀾接過錢和饅頭：“來。”
“六點，別遲到。”老板娘說完，轉身去收拾桌椅。
沈聽瀾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後廚。夜市還沒完全散場，零星幾桌客人在喝酒劃拳。她經過時，聽見他們桌上的電視機正在播娛樂新聞。
“……陸氏影業於今晚舉行成立酒會，陸珩霄總裁攜新任女友沈裁雲亮相。據悉，陸氏影業首部投資作品《星辰之戀》將由沈裁雲擔任女主角……”
沈聽瀾的腳步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向那台掛在柱子上的老舊電視機。
屏幕裡，陸珩霄一身深灰色西裝，沈裁雲挽著他的手臂，穿著銀色晚禮服，笑容燦爛。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的話筒幾乎懟到他們臉上。
“陸總，請問您對沈小姐的演技有何評價？”
陸珩霄側頭看了沈裁雲一眼，那個眼神溫柔得刺眼：“她很努力，也很有天賦。”
“那關於您和前妻沈聽瀾女士的離婚，有什麼想說的嗎？”
陸珩霄臉色微沉，沈裁雲及時接話：“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現在很幸福，這就夠了。”
畫麵切到兩人並肩走入會場的背影，般配得像童話裡的王子和公主。
沈聽瀾站在夜市嘈雜的背景音裡，看著屏幕裡那兩個光彩照人的人。
她低頭看看自己。橡膠圍裙沾滿油汙，手泡得發白起皺，身上散發著洗潔精和餿水的混合氣味。口袋裡揣著剛掙來的一百塊錢，和一個冷掉的饅頭。
像兩個世界。
不，就是兩個世界。
她轉過身，繼續往外走。經過水槽時，洗潔精泡沫漫了出來，白色的泡泡順著水槽邊緣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被油膩的地麵吸收。
沈聽瀾伸手關掉了水龍頭。
泡沫停止漫出。
她走出大排檔，走進冬夜的寒風裡。手裡的饅頭還帶著餘溫，她掰了一半，邊走邊吃。很乾，很硬，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認真。
回到平房時，已經淩晨兩點半。
她打開門，沒有開燈，就著月光脫下沾滿油汙的外套。手伸進口袋，摸到那一百塊錢，還有之前群演掙的六十，廣告公司預付的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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