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咖啡潑在戲服上
機會來得猝不及防。
周日傍晚，沈聽瀾剛從夜市洗碗回來，累得幾乎直不起腰，手機就響了。是群頭打來的：“明天早上六點，古裝劇《鳳舞長安》劇組缺個有台詞的小丫鬟，就一句詞，一天一百五，來不來？”
“來。”沈聽瀾甚至沒問是什麼台詞。
掛了電話，她撐著疲憊的身體，從帆布袋裡掏出筆記本，在最新一頁記下時間地點。手指因為長時間泡水而發白起皺，握筆時微微顫抖，但字跡依舊工整。
一百五十塊，夠她買一周的菜，還能剩點錢還診所的債。
周一清晨五點，天還沒亮。沈聽瀾煮了兩個雞蛋，就著白水吞下去。孕吐反應稍有緩解，但胃口依然很差。她換上最乾淨的裡衣，外麵套上劇組發的粗布丫鬟服——深綠色的，洗得發白，袖口還破了洞。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很亮。
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練習低頭，練習丫鬟該有的謙卑姿態。然後背起帆布袋——裡麵裝著筆記本、保溫杯和剩下的一個雞蛋——出門。
《鳳舞長安》劇組在影視基地最大的明清宮苑區。沈聽瀾到的時候，現場已經一片忙碌。燈光、軌道、攝影機，穿著古裝的演員走來走去，副導演拿著喇叭喊：“丫鬟組的！過來集合！”
她被分到一場“小姐罰跪”的戲。台詞就一句：“小姐，老爺讓您去前廳。”場景是她飾演的小丫鬟戰戰兢兢地傳話，然後被驕縱的小姐扇一巴掌——借位，不是真打。
“台詞記熟！表情要害怕！低頭！別直視鏡頭！”副導演匆匆交代幾句就去忙別的了。
沈聽瀾找了個角落，反複背誦那句台詞。五個字，她念了上百遍，揣摩語氣、節奏、該在哪個字上微微發抖。
七點半，主演到了。
一輛黑色保姆車直接開到宮苑門口，助理先下車，撐開傘，然後才是沈裁雲。她穿著一身桃紅色宮裝，梳著華麗的發髻，妝容精致得像畫裡走出來的。導演親自迎上去，賠著笑：“沈小姐來了，今天狀態真好。”
沈裁雲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掃過現場，忽然頓住。
她看見了沈聽瀾。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沈裁雲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低頭跟助理說了句什麼，助理朝沈聽瀾這邊看了一眼，點點頭。
沈聽瀾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該來的總會來。
八點開拍。第一場是沈裁雲和其他演員的對戲，沈聽瀾這些小丫鬟在背景裡站著當布景。她站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但能感覺到沈裁雲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十點，輪到“罰跪”那場戲。
“丫鬟準備！”副導演喊。
沈聽瀾深吸一口氣，走到指定位置。這是一處花園回廊，沈裁雲飾演的小姐跪在鵝卵石地上，她作為丫鬟要小跑過來傳話。
“三、二、一，開始！”
沈聽瀾低著頭，小碎步跑進鏡頭，在沈裁雲麵前停下，聲音發顫：“小姐，老爺讓您去前廳。”
“卡！”導演皺眉，“丫鬟，聲音太小了！重來！”
第二遍。
“小姐，老爺讓您去前廳。”
“卡！表情太僵！你是害怕，不是麵癱！”
第三遍。
“卡！跑得太快了！要急促但不敢太急！”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每次都是沈聽瀾的錯。要麼台詞不對，要麼表情不對，要麼走位不對。沈裁雲一直跪在鵝卵石上，每次喊卡，助理就衝上去遞墊子、遞熱水，她則皺眉揉著膝蓋，一副忍耐的樣子。
現場工作人員開始竊竊私語。
“這丫鬟誰找的？這麼簡單一場戲都過不了？”
“耽誤進度啊，沈小姐都跪了六遍了……”
“聽說是個新人，沒演過戲吧？”
沈聽瀾站在鏡頭外，手指冰涼。她知道不是自己的問題——前三遍她可能有瑕疵，但從第四遍開始，她每個動作、每句台詞都精準到位。但導演就是不滿意。
因為沈裁雲不滿意。
第七遍開始前，沈裁雲忽然開口：“導演，我膝蓋有點疼，能不能休息一下？”
“好好好，休息十分鐘！”導演連忙說。
沈裁雲被助理扶起來，坐到專屬的休息椅上。助理遞上熱咖啡，她接過，小口啜飲，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沈聽瀾。
沈聽瀾站在原地，穿著單薄的丫鬟服，在初冬的寒風裡微微發抖。
十分鐘後，重拍。
這一次，沈聽瀾跑進鏡頭，剛要開口，沈裁雲忽然抬頭：“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
沈裁雲指了指沈聽瀾的衣領：“這裡皺了，影響畫麵。”
服裝師趕緊跑過來，給沈聽瀾整理衣領。整理完，沈裁雲又說：“頭發也亂了。”
化妝師又來補妝。
折騰了五分鐘，才重新開拍。
“小姐，老爺讓您去前廳。”沈聽瀾說完台詞，按照劇本，該沈裁雲抬手扇她耳光了——借位。
沈裁雲抬起手，眼神忽然一厲。
下一秒，她手裡那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整杯潑在了沈聽瀾胸前。
深褐色的液體瞬間浸透粗布戲服，滾燙的溫度透過布料灼燒皮膚。沈聽瀾悶哼一聲，後退半步。
現場一片寂靜。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沈裁雲放下杯子，語氣毫無歉意，“手滑了。導演，這條算我的，重來一遍吧。”
導演臉色難看，但不敢說什麼，隻能擺手：“服裝！帶她去換衣服！快點！”
沈聽瀾被服裝師拉到一邊，手忙腳亂地幫她擦。但咖啡漬已經滲進去，深綠色的戲服胸口一片汙漬，怎麼擦都擦不掉。
“這……這得重洗，一時半會兒乾不了啊。”服裝師為難地說。
副導演衝過來，指著沈聽瀾的鼻子罵：“你怎麼回事？！一杯咖啡都躲不開？！知道這套戲服多貴嗎？！耽誤進度你賠得起嗎？！”
沈聽瀾低著頭，任由他罵。胸前被咖啡潑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她咬著牙沒出聲。
“換個人！”副導演暴躁地揮手，“找個替補丫鬟！這場戲下午再拍！”
“對不起。”沈聽瀾低聲說。
“對不起有用嗎？！滾一邊去！”副導演轉身去協調其他演員。
沈聽瀾默默走到角落，蹲下身，用紙巾一點點擦拭戲服上的咖啡漬。布料粗糙，擦得皮膚生疼，但汙漬頑固地留在那裡，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周圍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偶爾投來同情的目光，但沒人敢說什麼。誰都知道沈裁雲是陸總的心尖寵，得罪不起。
沈聽瀾擦得很認真，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臉。沒人看見她的表情，沒人看見她咬破的下唇，也沒人看見她眼裡那一閃而過的、冰冷的恨意。
但她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隻是擦，一遍，兩遍，三遍。直到紙巾磨破，指尖磨紅。
“小姑娘。”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聽瀾抬起頭。
麵前站著一位白發老人，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背微微佝僂，但眼神很亮。他看起來六十多歲，臉上皺紋很深，手裡拄著根拐杖。
沈聽瀾記得他——從早上開始，這位老人就坐在導演監視器旁邊的椅子上，一直很安靜地看著。導演對他很恭敬，但沒介紹他是誰。
“衣服臟了，擦不掉的。”老人說，聲音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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