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廣告公司的第一天
清晨七點半，沈聽瀾已經站在“創想廣告公司”門口。
胃裡翻江倒海——孕吐反應從四周開始，到現在四個多月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演愈烈。她強壓下湧到喉嚨的酸水，從帆布袋裡摸出半個昨晚剩下的饅頭，乾巴巴地咬了一口。沒有水，咽下去時刮得喉嚨生疼。
八點整，玻璃門從裡麵推開。昨天掃地的小張看見她，愣了愣：“沈姐？這麼早？”
“第一天上班，想早點來熟悉環境。”沈聽瀾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小張側身讓她進去，壓低聲音：“老板還沒來，你可以先歇會兒。對了，廁所右手邊，飲水機在牆角，不過今天沒水了，得等送水工來。”
沈聽瀾點點頭，走向那張屬於她的臨時辦公桌——昨天小張擦出來的那張。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吱呀作響；桌麵上有陳年咖啡漬，擦不掉；電腦是老式台式機，開機用了三分鐘。
但她坐下時，脊背挺得筆直。
八點半，周老板拎著公文包進來，看見沈聽瀾已經坐在電腦前，挑了挑眉：“挺早啊。”
“周總早。”沈聽瀾起身。
“坐。”周老板把包扔在自己桌上，從裡麵抽出一遝文件，“正好，有個急活兒。寵物飼料廣告，客戶要求明天上午交初稿。”
他把文件甩到沈聽瀾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沈聽瀾拿起來翻看。客戶是本地一家小型寵物食品廠，產品叫“汪汪樂”，主打中低端市場。要求：三十秒電視廣告，預算極低，要突出“營養均衡、狗狗愛吃”。
“資料就這些。”周老板點了根煙，靠在桌邊，“客戶要求多，預算少，前兩個文案都搞砸了。你要是寫不出來——”他吐出一口煙圈，“現在就收拾東西走人。”
話說得很直白，辦公室裡另外兩個員工——做設計的王哥和負責客戶對接的李姐——都抬起頭看向這邊，眼神裡有同情，也有看戲的意味。
沈聽瀾翻開資料第二頁，是一堆枯燥的成分表和營養成分分析。她抬起頭：“有產品樣品嗎？”
周老板一愣：“樣品？”
“我想看看實物，聞聞味道，如果有的話最好。”沈聽瀾說，“廣告不是說給數據，是說給人聽的。養狗的人關心的是狗愛不愛吃，不是蛋白質含量多少。”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周老板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笑了，但那笑裡沒什麼溫度：“行啊，挺專業。樣品在儲藏室，自己去拿。”他彈了彈煙灰，“不過我提醒你，這客戶很難搞，之前的方案都被斃了。你要是能做出來，試用期縮短一個月。”
“如果做不出來呢？”沈聽瀾問。
“那試用期也不用縮短了。”周老板轉身回自己辦公室，“直接走人。”
門“砰”地關上。
小張同情地看了沈聽瀾一眼，指了指角落裡的儲藏室。沈聽瀾道謝，起身走過去。
儲藏室堆滿雜物，她在最裡層找到一個紙箱，裡麵是幾包“汪汪樂”狗糧樣品。她撕開一小包，倒在手心。褐色的小顆粒，聞起來有肉粉和穀物的味道，不算好聞，但也不難聞。
她撚起幾粒放進嘴裡——這是她大學時跟一位廣告學教授學的：要為一款食物做廣告，先得自己嘗嘗它是什麼味道。
狗糧在嘴裡化開，鹹，有點腥，口感粗糙。她忍著惡心咽下去，然後衝進洗手間。
孕吐來得迅猛。她趴在洗手池邊乾嘔，吐出來的隻有早上那半個饅頭和酸水。胃部痙攣，額頭冒出冷汗。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看著鏡子裡蒼白如鬼的自己。
鏡中的女人眼神很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湖。
回到座位時，李姐遞過來一杯熱水：“喝點吧，你臉色不好。”
“謝謝。”沈聽瀾接過，水溫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她喝了一小口，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壓住了胃裡的不適。
打開電腦，新建文檔。
標題：“汪汪樂狗糧——不隻是食物，是陪伴。”
她沒急著寫腳本，而是先上網搜索。搜“養狗人的心聲”“狗狗與主人的故事”“寵物食品消費痛點”……一頁頁看，一句句記。
十點，她開始寫大綱。
十一點，第一次孕吐。她衝進洗手間，吐完漱口回來繼續。
下午一點，小張問她要不要一起點外賣，她搖頭說不餓。其實是餓的，但沒錢。口袋裡那三塊五，要留著坐公交車。
兩點，第二次孕吐。這次吐的是酸水，帶著苦味。
三點，她寫完第一版腳本。自己讀了一遍，撕掉——太煽情，不真實。
重新寫。
辦公室裡其他人在聊天，在刷手機，在抱怨客戶難搞。沈聽瀾戴著從儲藏室翻出來的舊耳機——隻有一邊有聲音——隔絕了所有乾擾。她的世界裡隻剩下屏幕上的光標，和肚子裡時不時傳來的輕微胎動。
四點，周老板從辦公室出來倒咖啡，路過她身後時停了停。
屏幕上正在寫：“它不會說話，但會等你回家。它不懂貴賤，隻知道你給的就是最好的。汪汪樂，給不會說話的家庭成員最用心的陪伴。”
周老板沒說話，端著咖啡回去了。
五點半，下班時間到。王哥和李姐收拾東西走了，小張也準備離開。她看了眼還在敲鍵盤的沈聽瀾，小聲說：“沈姐，明天再弄吧，老板不會真讓你今天交的……”
“馬上就好。”沈聽瀾頭也不抬。
小張歎了口氣，走了。
六點，天快黑了。辦公室裡隻剩下沈聽瀾一個人，和那盞昏黃的台燈。她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胃又在絞痛，她捂著肚子，額頭上全是冷汗。
但腳本完成了。
她打印出來，三頁紙，還手繪了簡單的分鏡草圖——雖然畫技拙劣，但能看懂意思。走到周老板辦公室門口，敲門。
“進。”
周老板正在看手機，抬眼看到她，有些意外：“還沒走？”
“初稿寫好了。”沈聽瀾把打印稿放在桌上。
周老板放下手機，拿起稿子。他看得很慢，眉頭時而皺起時而鬆開。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五分鐘後，他放下稿子，點了根煙。
沈聽瀾站著等，手指在身後悄悄攥緊。
“坐。”周老板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她坐下。
“你以前養過狗？”周老板問。
“沒有。”
“那怎麼想到從‘陪伴’角度切入？”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因為人最缺的就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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