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縷光
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
沈聽瀾用公用水龍頭刺骨的冷水洗了把臉，凍得一個激靈，但腦子清醒了許多。她對著破鏡子紮好頭發，換上前天晚上就準備好的灰色毛衣——雖然領口已經洗得發鬆，但確實是衣櫃裡最乾淨的一件。
出門前，她看了看牆角那點可憐的積蓄：三個硬幣，總共一塊五毛錢。
不夠坐公交車。
沈聽瀾在門口站了幾秒，轉身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本《電影導演基礎教程》，小心翼翼地撕下最後幾頁空白頁，折好塞進口袋。然後把書放回袋子最底層，拉好拉鏈。
走路去吧。
創業園在東區，從這片待拆遷的平房區走過去，至少一個半小時。她算好時間，六點出發，七點半能到，還能在附近找個地方整理一下。
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沈聽瀾把棉衣裹緊，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三個硬幣和幾張折起來的白紙。肚子裡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緊張，輕輕動了動。
“寶寶乖，”她輕聲說，“今天很重要。”
一路走，一路在心裡打腹稿。雖然應聘的是廣告文案，但她隻有影視專業的背景，必須想辦法讓對方看到她的價值。腳本結構？敘事節奏？視覺化表達？這些應該能遷移到廣告創意上……
走到創業園時，剛好七點四十。園區很新，玻璃幕牆在晨光裡閃閃發亮，和沈聽瀾身後那片破敗的平房區像是兩個世界。
B座3樓，“創想廣告公司”。
沈聽瀾站在門口，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裡麵——不大，大概七八十個平方，擺著五六張辦公桌，其中兩張已經積了灰。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正在掃地，看見她，愣了愣：“找誰？”
“我來麵試。”沈聽瀾說，“收到短信通知。”
女孩放下掃帚，打量她幾眼：“哦……你等等，老板還沒來。”她指了指角落的塑料椅，“坐那兒等吧。”
沈聽瀾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腳邊。辦公室很安靜，隻有女孩掃地時笤帚摩擦地麵的聲音。牆上的鐘指向七點五十。
八點，門被推開。一個四十多歲、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人走進來，手裡拎著豆漿油條。看見沈聽瀾，他頓了頓：“你是……”
“沈聽瀾，來麵試文案。”她站起來。
男人把早餐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我是老板，姓周。坐吧。”他坐到辦公桌後，翻出一份打印的簡曆——正是沈聽瀾一個月前海投的那份。
“影視文學專業，畢業三年，工作經曆……空白？”周老板抬頭看她。
沈聽瀾迎上他的目光：“畢業後結婚，做了三年家庭主婦。現在需要工作。”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遮掩，沒有賣慘。
周老板又看了看簡曆：“作品呢？有寫過的劇本或者文案嗎？”
沈聽瀾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張折起來的白紙，展開，推過去：“昨晚寫的，一個洗發水廣告的腳本雛形。時間倉促，請多指教。”
這是她淩晨三點爬起來寫的。借著窗外路燈的光，用一支快沒水的圓珠筆，在那本珍貴教材的空白頁上寫下的。
周老板接過去看。
辦公室裡隻剩下他翻動紙張的聲音。女孩掃完地，悄悄打量沈聽瀾——她太瘦了，灰色毛衣空蕩蕩的，臉色蒼白，但背挺得很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深水，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燒。
“創意不錯。”周老板放下紙，“但太文藝了。廣告要的是直接、抓眼球，不是讓你拍微電影。”
沈聽瀾點頭：“我明白。如果需要修改，我可以現在改。”
“現在？”周老板挑眉。
“嗯。”
周老板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你懷孕了？”
沈聽瀾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四個月。不會影響工作，我保證。”
“我們這兒加班多，薪水低，還沒社保。”周老板說得直白，“月薪三千，試用期三個月，兩千八。接項目有提成，但最近行業不景氣，幾個月沒開張了。你確定要來？”
沈聽瀾幾乎沒有猶豫：“來。”
“不問為什麼招你？”周老板往後一靠，“說實話，你的簡曆很普通，三年空窗期，還懷著孕。正常公司不會要。”
“所以您不是正常公司。”沈聽瀾說，“您需要廉價勞動力，我需要一份工作。我們各取所需。”
周老板笑了，笑聲有點乾：“有意思。行，明天來上班。早上九點，別遲到。”
“今天就可以上班。”沈聽瀾說，“現在就可以。”
周老板愣住：“今天？”
“您桌上那份文件，”沈聽瀾指了指他右手邊的一疊紙，“封麵上寫著‘美妝品牌比稿方案’，截止日期是明天。您招文案，應該就是為了這個。”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周老板看看她，又看看那疊文件，最後擺擺手：“行吧。小張，給她收拾張桌子。”
那個掃地的女孩應了一聲，搬來一張閒置的椅子，擦了擦灰。沈聽瀾坐下，周老板把比稿資料扔給她：“品牌方要一個三十秒的TVC廣告腳本，主打‘自信女性’。明天上午十點比稿，我們還有三家競爭對手。”
沈聽瀾翻開資料，快速瀏覽。
辦公室裡漸漸熱鬨起來。九點左右，又來了兩個員工，一男一女，都二十多歲。看到沈聽瀾，他們交換了個眼神，但沒說什麼。
一整天，沈聽瀾沒離開過座位。她看資料，查品牌背景，研究競爭對手的廣告，在紙上寫寫畫畫。中午其他人都去吃飯了，她說“不餓”，繼續寫。
下午三點，她交出第一版腳本。
周老板看了，搖頭：“不夠炸。”
沈聽瀾拿回來改。
五點，第二版。周老板還是搖頭：“太平。”
六點，其他人都下班了。周老板也要走，沈聽瀾叫住他：“再給我一晚，明早給您最終版。”
周老板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眼底的青色，想說算了，但話到嘴邊變成：“公司鑰匙在小張那兒，你走時鎖門。”
辦公室裡隻剩沈聽瀾一個人。
她打開那盞台燈，昏黃的光照亮麵前的白紙。肚子開始餓，但她沒東西吃——口袋裡隻剩一塊五毛錢，明天還要坐公交車。
忍著。
七點，第三版寫好了。她讀了一遍，還是不滿意。太套路，沒有靈魂。
窗外徹底黑透，遠處的寫字樓亮起燈火。沈聽瀾站起來活動僵硬的腰，手按在小腹上，那裡又傳來輕微的胎動。
“寶寶餓了嗎？”她輕聲說，“再堅持一下。”
回到座位，她把前三版全部撕掉。
從零開始。
這一次，她不再想什麼品牌調性、目標客群、市場數據。她想起自己站在婚紗店外的樣子，想起撕碎電話號碼的那個夜晚，想起在診所裡聽到的那些議論。
然後她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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