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撕碎的號碼
從診所走回平房的路，沈聽瀾走了整整一個小時。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高燒未退的眩暈感讓她幾次差點摔倒。但她咬著牙，走得很慢，很穩。手背上的針孔已經止血，隻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小點，在蒼白皮膚上格外刺眼。
街邊的商鋪陸續亮起燈。便利店暖黃的燈光透出來，關東煮的香氣飄在冬夜的空氣裡。沈聽瀾停下腳步，看著櫥窗裡熱氣騰騰的食物，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摸向口袋，裡麵空空如也。
最後的五十七塊錢交了醫藥費，銀行卡餘額三塊二。而她還欠診所五百五十塊，欠房東下個月房租四百塊。
口袋裡隻有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沈聽瀾掏出來，是那枚銀戒指。母親留下的，不值什麼錢，也當不掉。她盯著戒指內圈“L.Y.”的刻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戴回左手無名指。
冰涼的銀圈滑過指節，卡在根部。因為消瘦，戒指有些鬆，但她握緊拳頭，就不會掉。
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裡陳列著潔白華麗的婚紗，模特假人戴著精致的頭紗，在暖光燈下像個美麗的夢。沈聽瀾記得，三年前她和陸珩霄結婚時，穿的婚紗是沈裁雲挑剩下的款。設計師說“沈小姐穿著也好看”，但她知道，陸珩霄看著那件婚紗時，眼裡沒有驚豔，隻有將就。
現在沈裁雲要真正穿婚紗了。
陸太太的位置，陸宅的女主人，陸珩霄身邊的那個人——全都是沈裁雲的了。
沈聽瀾站在婚紗店外，玻璃窗映出她的倒影：臃腫的舊棉衣，蒼白的臉，淩亂的頭發，還有無名指上那枚寒酸的銀戒指。
像個小醜。
她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回到平房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胖嬸在門口洗衣服，看到她回來，鬆了口氣：“可算回來了！我還怕你暈在半路上。藥吃了嗎？”
沈聽瀾搖頭：“退了。”
“退了？！”胖嬸提高音量，“你燒成那樣……”
“沒事了。”沈聽瀾打斷她，“錢我會儘快還您。”
胖嬸看著她倔強的側臉，歎口氣：“算了算了，先養好身體再說。對了，巷口公廁晚上沒燈，你小心點。”
“嗯，謝謝。”
推門進屋，潮濕的黴味再次撲麵而來。沈聽瀾沒開燈——為了省電，她隻在必要的時候用那盞五瓦的小燈泡。月光從門上的透氣孔漏進來，勉強照亮狹小空間。
她在床沿坐下，從帆布袋最內側的夾層裡，摸出一個小鐵盒。
那是她三年前從陸家帶出來的，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打開，裡麵沒什麼值錢東西：幾張母親的照片，一枚褪色的舊發夾，還有一張折疊得很整齊的紙。
沈聽瀾拿出那張紙，在月光下展開。
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邊。正麵是她用工整的小楷抄寫的一串數字——陸珩霄的私人手機號。那是結婚第二天，她鼓起勇氣問他“如果我有急事怎麼找你”時，他隨手在便簽紙上寫的。
她當時如獲至寶，小心地把號碼抄在這張最好的紙上，還特意買了透明塑料膜封起來，怕弄臟。
紙的背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10月20日，他說晚上回來吃飯，做了他喜歡的清蒸魚。等到九點，他發消息說‘不回了’。魚熱了三遍，最後倒了。”
“11月3日，他生日。準備了禮物，但他去國外出差了。禮物放在書房，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
“1月15日，下雪了。他說‘別等我，你先睡’。等到淩晨兩點，他帶著酒氣回來，直接進了書房。”
“3月22日，他胃疼，煮了小米粥。他喝了一口說‘太稠’，放下碗走了。粥我喝了三天。”
……
全是這樣瑣碎的、卑微的記錄。等他回家，等他吃飯，等他看一眼她準備的驚喜。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像個虔誠的信徒，記錄著每一場無望的等待。
沈聽瀾一頁頁翻過去，手指撫過那些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跡。
真傻啊。
怎麼會有人傻到這種地步？明明知道對方心裡裝著別人，明明知道自己是替身，還妄圖用日複一日的等待和付出，去焐熱一顆根本不屬於自己的心。
月光透過透氣孔，在地麵投下一小片銀白的光斑。
沈聽瀾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推開門。
暴雨後的夜晚格外清澈，天空像被洗過的墨藍綢緞，零星掛著幾顆星。巷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
她走到公用的水龍頭前——那是整條巷子唯一的水源。擰開，冰涼的水嘩嘩流出來。
沈聽瀾把那張紙放在水龍頭下。
水很快浸透了紙張，字跡開始暈染。陸珩霄的電話號碼先模糊，然後是背麵那些瑣碎的記錄。“等他回家吃飯”幾個字被水衝成一團墨漬，再也辨認不清。
她關掉水，紙張已經濕透軟爛。
然後她開始撕。
從中間撕開，再撕，再撕……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動作很慢，但很用力，像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碎片落在水槽裡，被殘留的水衝向下水道口。
她看著那些碎片打著旋，一點點被排水口吞沒。像她這三年卑微的愛，像她那些無望的等待，像她曾經有過的、關於“家”的所有幻想。
都流走了。
最後一片碎紙消失在黑暗中時，沈聽瀾站在水槽邊，扶著冰涼的水泥台麵，深深吸了一口氣。
冬夜的空氣冷冽，吸進肺裡有種刺痛感。
但也清醒。
徹底清醒。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些。經過巷口時，有輛摩托車呼嘯而過，車燈刺眼地晃過她的臉。她沒躲，隻是眯了眯眼。
回到平房門口，胖嬸已經不在。月光下，那扇破舊的門靜靜立著，像在等她。
沈聽瀾推門進去，正要關門時——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在寂靜的夜裡，這震動聲格外突兀。她愣了愣，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電量隻剩3%，屏幕上顯示一條未讀短信。
陌生號碼。
她遲疑著點開。
“沈小姐您好，我們是‘創想廣告公司’。看到您投遞的簡曆，您之前有影視文學專業背景，不知是否對廣告文案感興趣？如方便，請於明早九點來公司麵試。地址：臨江市東區創業園B座3樓。”
短信發送時間是下午三點，那時她正在診所輸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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