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診所電視
沈聽瀾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嗆醒的。
意識像沉在水底，費力地往上浮。耳邊有嘈雜的人聲，還有電視機滋滋的電流聲。她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掉漆的吊扇，牆角有蛛網。身下是硬邦邦的躺椅，手背上紮著輸液針，冰涼的液體正一滴滴流入血管。
“醒了？”一個中年女人的臉湊過來，是房東胖嬸，“哎喲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沈聽瀾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音。
“別動別動！”胖嬸按住她，“你在發高燒，39度8！再晚點發現要出人命的！幸虧我早上想去收下個月房租，敲門沒人應，從門縫看見你趴在地上……”
胖嬸絮絮叨叨地說著，沈聽瀾卻隻聽見“39度8”這個數字。她下意識地摸向小腹——還好，沒有明顯的疼痛。
“孩子沒事。”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過來，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送來得及時，再晚點就難說了。你也是，懷孕四個多月還這麼折騰自己？”
沈聽瀾想說話，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醫生皺眉：“急性肺炎。得連輸三天液，還要開藥。費用我先給你墊了，等你好了再說。”
“多少錢……”沈聽瀾啞著嗓子問。
“連輸液帶藥，五百七。”醫生說，“看你不容易，收你五百五吧。”
五百五。
沈聽瀾閉上眼。她全部家當隻有五十七塊，還是昨天找工作前數了好幾遍的。
“醫生，我……”
“行了行了，先治病。”胖嬸打斷她，“錢的事以後再說。你也是命大，那麼大雨，燒成那樣……哎，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
沈聽瀾沒再說話。她看著輸液管裡透明的液體，一滴，兩滴，三滴……像在倒計時她所剩無幾的尊嚴。
診所很小，隻有三張輸液椅。另外兩張坐著個咳嗽的老太太和個摔破腿的小孩。正對著輸液區的牆上掛著台老式電視機，畫麵雪花很重，但聲音清晰。
正在播娛樂新聞。
“……據悉，沈裁雲已正式簽約陸氏影業，首部女主戲《星辰之戀》投資高達三億，由陸氏集團總裁陸珩霄親自監製。這也是兩人公開戀情後首次合作……”
沈聽瀾的身體僵住了。
電視畫麵切到發布會現場。沈裁雲一襲銀色禮服，妝容精致，挽著陸珩霄的手臂站在聚光燈下。陸珩霄穿著黑色西裝，側臉線條冷硬，但看向沈裁雲時，眼神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感謝珩霄一直等我。”沈裁雲對著話筒甜笑，聲音透過劣質電視喇叭傳出來，有些失真，“也謝謝陸氏給我這個機會。我會努力不讓大家失望。”
台下閃光燈瘋狂閃爍。
主持人問：“陸總，聽說這部戲是為沈小姐量身打造的？”
陸珩霄接過話筒，簡短地“嗯”了一聲。
“那陸太太對此有什麼看法呢？”主持人追問——顯然是在挖坑。
陸珩霄臉色微沉，沈裁雲卻笑著接過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現在和未來才最重要，不是嗎？”
巧妙地把“陸太太”這個稱呼含糊了過去。
輸液區裡，咳嗽的老太太和帶孩子的媽媽都抬頭看電視。
“嘖嘖，這就是那個小三上位啊？”老太太撇嘴，“長得倒挺漂亮，心可真狠。”
“聽說原配被趕出家門，一分錢沒拿到呢。”年輕媽媽壓低聲音，“我閨蜜在陸氏上班，說那個沈聽瀾可慘了，淨身出戶，現在還不知在哪兒流浪。”
“要我說也是活該。”老太太不以為然，“沒本事留住男人，怪誰？”
“話不能這麼說，我聽說是陸總的白月光回來了，硬把原配逼走的……”
“那也是原配自己沒本事。你看現在這個，多風光，三億投資呢！嘖嘖，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她們就坐在沈聽瀾旁邊，肆無忌憚地議論著。不知道病床上這個臉色蒼白、衣衫襤褸的女人，就是她們口中的“原配”。
沈聽瀾盯著電視屏幕。
畫麵切到陸珩霄的特寫。他正低頭聽沈裁雲說話，側臉的弧度溫柔得刺眼。那是她花了三年時間，從未得到過的溫柔。
原來他不是不會溫柔。
隻是不會對她溫柔。
輸液管裡的液體還在滴，一滴，一滴，冰冷地流進血管。可沈聽瀾覺得，更冷的是胸腔裡某個地方，像被硬生生挖掉一塊，灌進了冬天的風。
護士過來給她量體溫，看了一眼電視，也加入議論：“這沈裁雲命真好，一回來就什麼都有了。那個沈聽瀾啊，聽說以前也是個學導演的，現在怕是連飯都吃不上嘍。”
“可不是嘛，老公、事業、地位，全被搶了。”另一個護士接話，“要我說，女人啊，還是得自己厲害。靠男人，靠不住的。”
她們說著，又看了沈聽瀾一眼，眼神裡帶著憐憫——是對陌生病人的那種憐憫。
沈聽瀾閉上眼。
耳朵裡嗡嗡作響，電視聲、議論聲、孩子的哭鬨聲、老人的咳嗽聲……全都混在一起，攪得她頭痛欲裂。
“媽媽，那個阿姨為什麼哭啊？”小孩稚嫩的聲音。
“別瞎說，阿姨沒哭。”年輕媽媽低聲嗬斥。
沈聽瀾這才感覺到臉頰上的冰涼。她抬手摸了摸，一手濕意。
真是沒出息。
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會哭。
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抬手直接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動作太快，護士都沒反應過來，血珠從針孔冒出來，順著手背往下淌。
“哎！你乾什麼！”護士驚叫。
沈聽瀾撐著坐起來，頭暈得厲害，但她咬著牙穩住身體：“多少錢，我現在付。”
醫生聞聲過來：“你燒還沒退，得繼續輸液……”
“多少錢。”沈聽瀾重複，聲音嘶啞但堅定。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電視——屏幕上還在回放沈裁雲和陸珩霄並肩而立的畫麵。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歎口氣：“五百五。不過你情況特殊，可以分期……”
沈聽瀾沒聽他說完。她摸索著從褲袋裡掏出那個塑料袋，裡麵是她全部的家當：五十七塊現金，還有一張銀行卡——裡麵應該還有幾十塊零錢。
她把五十七塊錢全部掏出來，又摸出銀行卡：“刷卡。剩下的……我寫欠條。”
醫生看著她手裡那遝皺巴巴的零錢，最大麵額是二十，最小的一毛。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接過卡去刷。
pos機吐出小票：餘額3.2元。
沈聽瀾接過小票，看著那個數字，笑了。
笑得很輕，但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她在欠條上簽下名字，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斜。欠款：五百五，還款期限：一個月。
“我會還的。”她說，把欠條遞給醫生。
醫生接過欠條，又看看她蒼白的臉和微微隆起的小腹，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兩盒藥：“這是消炎藥和退燒藥，你拿著。錢……不急，先把身體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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