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暴雨夜高燒
十一月下旬，臨江市迎來了入冬後最猛烈的暴雨。
沈聽瀾從城南的人才市場走回城西的平房區時，整個人已經濕透了。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棉衣吸飽了水，沉甸甸地掛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像拖著鉛塊。
她今天去了三家招工的地方：一家餐館招洗碗工，老板看她大著肚子直接擺手；一家小作坊招包裝工，但工作間裡化學氣味刺鼻，她怕對胎兒不好；最後一家便利店倒是願意用她，但隻給夜班——淩晨十二點到早上八點。
“夜班工資高，一個月三千。”老板說，“不過你這樣子……能熬夜嗎？”
沈聽瀾咬著牙點頭：“能。”
“那行，明天來試工。”
她揣著這個微薄的希望往回走，卻在半路遇上了暴雨。沒有傘，也舍不得花錢打車，隻能硬生生走了一個小時。
回到那間待拆遷的平房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門一開，黴味混合著潮濕的土腥氣撲麵而來。沈聽瀾脫掉濕透的棉衣，擰出水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裡麵的毛衣也濕了，貼在皮膚上冰冷刺骨。她打了個寒顫，換上最後一件乾衣服——也是洗得發薄的舊毛衣。
小電磁爐燒水時，她開始咳嗽。
起初隻是幾聲，後來愈演愈烈，咳得整個胸腔都在震痛。她捂著嘴，咳到蹲在地上，眼前發黑。等緩過勁來，掌心有一抹淡淡的血絲。
她盯著那抹紅色，愣了愣，然後用濕抹布擦掉。
水燒開了，她泡了一包最便宜的板藍根——這是她唯一的“藥”。熱水喝下去，喉嚨的灼痛稍微緩解了些，但頭開始發暈。
她摸摸額頭，很燙。
發燒了。
沈聽瀾心裡一沉。懷孕不能亂吃藥，而且她也沒錢買藥。隻能硬扛。
她躺到那張硬板床上，裹緊被子。被子也是潮的，在這個沒有暖氣的平房裡，寒意從四麵八方滲進來，往骨頭縫裡鑽。
雨越下越大，砸在石棉瓦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屋頂有裂縫，雨水漏下來，在水泥地上積起一小灘。滴滴答答，像倒計時的秒針。
沈聽瀾蜷縮著身體，牙齒開始打顫。冷，很冷，冷到骨髓裡都在發抖。可身體內部又在發燙，像有團火在燒。冰火兩重天，折磨得她意識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始產生幻覺。
先是聽見門響。
“吱呀——”老舊的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然後是腳步聲，沉穩的、熟悉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兩步，停在床邊。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
床邊站著一個人。身形挺拔，穿著黑色大衣，肩頭還有未化的雪花——不，是雨水。他背著光，看不清臉，但那個輪廓她死都認得。
陸珩霄。
他來了。
沈聽瀾想笑，又想哭。她伸出手，手指顫抖著去夠他的衣角：“珩霄……我好難受……”
聲音嘶啞得不像她的。
陸珩霄俯下身，手貼在她額頭上。掌心很涼，像玉石，貼在滾燙的皮膚上很舒服。他的聲音很低，很溫柔，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聽瀾，我送你去醫院。”
然後他彎腰，把她從床上抱起來。
動作很輕，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懷抱很溫暖，有她熟悉的、淡淡的煙草味和須後水的香氣。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對不起……”她喃喃，“我不該走的……我錯了……”
陸珩霄沒說話，隻是抱著她往外走。門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很好，灑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他低頭看她，眼神裡有心疼，有後悔，有她渴望了三年的溫柔。
“我們回家。”他說。
回家。
回那個有暖氣的、乾淨明亮的、不用擔心半夜有人敲門的家。
沈聽瀾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滑進鬢發。她抓緊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真好。
他終究還是來找她了。他終究還是舍不得她和孩子。等到了醫院，她要把懷孕的事告訴他，他會驚喜吧？會抱住她說“我們重新開始”吧？
他們會有一個家，真正的家。寶寶會有爸爸，她會有丈夫。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喵——”
一聲細弱的貓叫。
沈聽瀾猛地睜開眼。
月光沒有了，陸珩霄沒有了，溫暖的懷抱沒有了。她還在那張硬板床上，裹著潮濕的被子，渾身滾燙。屋頂的裂縫漏著雨，滴滴答答砸在地上那灘積水裡。
剛才的一切，是幻覺。
床邊空蕩蕩的，隻有一隻臟兮兮的流浪貓。黃白花紋，瘦得肋骨分明，正用腦袋蹭她的手。剛才那聲貓叫就是它發出的。
沈聽瀾盯著那隻貓看了很久。
然後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咳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蜷縮起來，咳到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貓被嚇到，後退兩步，但沒跑，隻是警惕地看著她。
咳完了，沈聽瀾喘著氣，抬手摸了摸額頭。燙得嚇人。她必須去醫院，否則她和孩子都會有危險。
她掙紮著坐起來，頭暈目眩，差點栽下床。手撐著床板緩了幾秒，然後摸向枕邊——那裡放著她的帆布包，包裡有個塑料袋，塑料袋裡裝著最後的五十七塊錢。
還有手機。
她要打電話叫救護車。
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拉開帆布袋的拉鏈。摸到手機，拿出來，按開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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