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搬家
深夜的地下室走廊，靜得像墳墓。
沈聽瀾蜷縮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緊。懷孕四個多月，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側躺時會感到壓迫，隻能平躺。但平躺著又覺得渾身骨頭硌得疼——床板太硬，即使墊了兩層舊報紙，也還是硬。
淩晨一點。
走廊裡傳來踉蹌的腳步聲，還有含糊不清的哼歌聲。是隔壁新搬來的那個男人，三十來歲，染著黃毛，身上總帶著酒氣。劉姐說他是個混混，在附近網吧看場子，讓沈聽瀾躲遠點。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沈聽瀾屏住呼吸。
“咚、咚、咚。”
敲門聲不重，但持續。然後是一個含糊的男聲：“美女……開門啊……哥找你聊聊……”
沈聽瀾一動不動，手指攥緊被角。
“知道你在裡麵……”黃毛的聲音貼著門縫傳來，“白天看見你了……長得挺漂亮啊……一個人住多寂寞，哥陪陪你……”
她咬住嘴唇，不敢出聲。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在掏鑰匙？不，地下室每間房都是老式掛鎖，從外麵打不開。
“嘖，鎖住了……”黃毛嘟囔著，又開始敲門，這次用了力，“開門！聽見沒！”
沈聽瀾慢慢坐起來，手摸向枕邊的鐵衣架——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她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
門外，黃毛開始踹門。
老舊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鐵鎖哐當作響。沈聽瀾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後退兩步，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搜尋可以用來堵門的東西。
椅子。
唯一的椅子，塑料的，很輕。
她抓起椅子，抵在門後。又拖過那張破桌子——桌子缺了一條腿，她用磚頭墊著——也推到門邊。然後是裝衣服的紙箱，裝雜物的布包……所有能搬動的東西，都堆在門後。
做完這些，她已經渾身是汗，小腹傳來一陣陣緊縮的疼痛。她捂住肚子，靠著牆緩緩滑坐到地上。
門外，黃毛踹了幾腳，罵罵咧咧地走了：“裝什麼裝……遲早……”
腳步聲漸遠。
沈聽瀾坐在冰冷的地上，聽著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手在抖，腿也在抖。不是怕，是氣的——氣自己為什麼淪落到這種地步，氣為什麼連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都找不到。
她抬頭看向這間地下室。
十平米，沒有窗戶，牆壁滲水，空氣裡永遠有黴味。每月四百，還要和十幾個陌生人共用廁所和廚房。
而現在，連這樣的地方都住不安穩。
天剛蒙蒙亮，沈聽瀾就收拾好了全部家當。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幾件舊衣服，一本筆記本，一本新買的《電影導演基礎教程》，母親留下的銀戒指和珍珠耳釘，還有洗漱用品。全部塞進那個帆布包和一個從垃圾堆撿來的編織袋。
她敲開302的門。
劉姐穿著睡衣開門，睡眼惺忪：“這麼早……哎，你這是？”
“劉姐，我不住了。”沈聽瀾遞過去鑰匙，“押金我不要了，今天就走。”
劉姐愣住：“不住了？你去哪兒啊？這大冷天的……”
“找到別的地方了。”沈聽瀾沒多說，“這半個月謝謝您照顧。”
劉姐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微微隆起的肚子，又想起昨晚樓下的動靜，明白了什麼。她歎口氣，接過鑰匙：“那你等等。”
她轉身回屋，拿了兩個還溫熱的饅頭塞給沈聽瀾：“路上吃。小姑娘家，一個人在外頭……要小心。”
沈聽瀾接過饅頭，低頭說了聲謝謝，轉身下樓。
早晨七點，天還沒全亮。沈聽瀾拖著編織袋，背著帆布包，走在空蕩的街上。寒風像刀子刮在臉上，她裹緊棉衣，手護住小腹。
得找更便宜的地方。
她在公交站牌上研究線路，最後上了一輛開往郊區的車。售票員看她大包小包，多看了一眼：“去哪兒？”
“終點站。”
“四塊。”
沈聽瀾數出四個硬幣。這是她僅剩的錢了——交完這個月房租水電，買完那本書，口袋裡還剩二百三十七塊。她得用這些錢撐到找到新工作。
公交車搖搖晃晃開了四十分鐘，窗外的景象越來越荒涼。高樓變成平房，柏油路變成土路，最後停在一條坑坑窪窪的街邊。
“終點站到了！”售票員喊。
沈聽瀾下車，站在塵土飛揚的路邊。這裡是城鄉結合部，待拆遷的區域。路邊電線杆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其中有不少出租信息。
她一張張看過去。
“單間，月租六百”——太貴。
“合租，次臥五百”——還要跟陌生人合住，不安全。
“平房，月租四百五，有獨立廚房”——超出預算。
最後，在一根歪斜的電線杆底部，她看到一張手寫的紅紙：“待拆遷平房，月租四百，押一付一，無廁所，公共水龍頭。”
無廁所。
沈聽瀾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但四百塊，押一付一，是她能負擔的極限。
她按照地址找過去，那是一片即將拆遷的老平房區。紅磚牆，石棉瓦屋頂，很多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她要找的那間在巷子最深處，門口堆著建築垃圾。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正在門口洗衣服。看到沈聽瀾，上下打量幾眼：“租房子？”
“嗯，看您貼的廣告。”
“就這間。”胖女人甩甩手上的肥皂沫，掏出鑰匙開門，“先說好，這地方年底就要拆了，最多住到過年。無廁所，上廁所得去巷口的公廁。水龍頭在門口，自己接。”
門推開，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房間比地下室還小，大概七八平米。地上是坑窪的水泥地，牆皮大塊脫落，露出裡麵的紅磚。一張木板床，一張缺腿的桌子，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櫃。沒有窗戶，隻有門上方有個小小的透氣孔。
“就這條件，愛租不租。”胖女人說，“要不是快拆遷了，這價可租不到。”
沈聽瀾走進去，放下行李。她摸了摸牆壁，很潮濕。抬頭看屋頂，石棉瓦有裂縫，透進幾縷天光。
“租。”她說。
胖女人有些意外：“真租啊？你一個姑娘家……”
“我租。”沈聽瀾從棉衣內袋掏出錢，數出八百——四百房租，四百押金。
胖女人接過錢，蘸著口水數了一遍：“行吧。鑰匙給你，水電費每個月二十，月底交。對了，晚上這邊沒路燈，自己注意安全。”
說完就走了，連合同都沒簽。
沈聽瀾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四百塊，換來一個比地下室更破、更小、更不安全的地方。
但至少，沒有半夜敲門的混混。
下午，她回地下室搬剩下的東西——其實沒什麼了，就幾件日用品和那口小電磁爐。黃毛不在，走廊裡靜悄悄的。
她快速收拾好，提著塑料袋出門。走到巷口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喲，搬家啊？”
沈聽瀾後背一僵，沒回頭，加快腳步。
腳步聲跟了上來，不遠不近。“搬去哪兒啊？哥幫你提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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