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後的首飾
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沈聽瀾推開地下室的鐵門時，外麵已經白茫茫一片。積雪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嘎吱”的聲響。她裹緊棉衣——這是唯一能禦寒的外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巷口的便利店。
還有三天就要交下個月房租了。
她數了數剩下的錢：三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幾張零散的紙幣和硬幣。總共三百二十七塊五毛。
下個月房租四百，水電費五十。就算不吃不喝，也還差一百多。
沈聽瀾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玻璃門上貼著的招工啟事：收銀員，月薪兩千八，包午餐。要求：高中以上學曆，會基本電腦操作。
她推門進去。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聽見門鈴聲抬頭，看到沈聽瀾時愣了愣：“你是……來買東西？”
“我想應聘收銀員。”沈聽瀾說。
女孩打量她幾眼，朝裡間喊：“老板！有人應聘！”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圍著沾滿油汙的圍裙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這家便利店兼賣關東煮和烤腸。他看了看沈聽瀾：“以前做過嗎？”
“沒有，但我學得很快。”
老板搖頭：“我們這兒要熟手，馬上就能上工的。而且……”他頓了頓，“你這身子，能站八小時嗎？”
沈聽瀾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雖然還不明顯，但在緊身毛衣下已經能看出輪廓。這半個月她瘦了很多，唯獨肚子在悄悄長大。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可以。但老板已經擺手：“走吧走吧，我們不招孕婦。出了事誰負責？”
便利店的門在身後關上，門鈴叮當作響。
沈聽瀾站在雪地裡，看著玻璃窗內熱氣騰騰的關東煮。蘿卜、海帶、魚丸在湯裡翻滾，香氣隔著玻璃飄出來。她下意識摸了摸肚子。
寶寶四個月了，需要營養。
可她連自己都養不活。
回到地下室，沈聽瀾從帆布袋最內側的夾層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深藍色的絨布已經洗得發白，邊緣起了毛球。
她解開係繩，倒出裡麵的東西。
一枚銀戒指，是母親留下的；一條細細的金項鏈，也是母親留下的；還有一對珍珠耳釘，大學時閨蜜送的生日禮物。
這是她全部的首飾，也是她全部的家當。
沈聽瀾拿起那枚銀戒指，對著昏黃的燈光看了看。內圈刻著母親名字的縮寫“L.Y.”，戴了二十多年，銀質已經發暗。這是母親結婚時的戒指，離婚後也沒舍得賣，一直戴到去世。
她把戒指放回布袋。
珍珠耳釘也放回去——不值什麼錢，留著當念想。
最後，她拿起那條金項鏈。很細，細得像一根線，墜子是個小小的月亮。母親說過：“月亮會陪著你，就像媽媽會一直陪著你一樣。”
可現在，月亮陪不了她，媽媽也陪不了她。
沈聽瀾把項鏈握在手心，冰涼的金屬漸漸被體溫焐熱。她閉上眼睛，眼前浮現母親病床前的臉——瘦得脫形，但眼睛很亮。
“聽瀾，”母親那時候說，“媽媽沒什麼能留給你的，就這條項鏈，是你外婆給我的……以後遇到難處，就把它當了吧，別舍不得。”
她當時哭著說不要。
現在，真的到難處了。
臨江市的舊貨市場在城西，一條狹窄的巷子，兩邊擠滿各種攤位。賣舊衣服的，賣二手電器的，賣鍋碗瓢盆的，還有幾家當鋪。
沈聽瀾裹緊棉衣，在雪地裡走了四十分鐘才到。懷孕後她體力明顯下降，走一段就要停下來喘氣。肚子裡的小生命好像能感知到她的疲憊，偶爾會輕輕動一下——像魚吐泡泡，很微弱，但真實存在。
“寶寶，”她輕聲說，手按在小腹上，“再堅持一下。”
巷子最深處有家當鋪，招牌上寫著“誠信典當”四個褪色的字。玻璃櫃台後坐著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用放大鏡看一枚玉鐲。
沈聽瀾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叮鈴作響。
老頭抬起頭，透過眼鏡片打量她：“當什麼？”
“金項鏈。”她把那條細鏈子放在櫃台的絨布上。
老頭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用牙輕輕咬了一下，然後放在天平上稱重。整個過程麵無表情，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成色一般，太細了。”老頭放下放大鏡，“最多給四百。”
沈聽瀾心臟一緊：“老板，這是足金的，我母親戴了二十多年……”
“當不當？”老頭打斷她，“不當就拿走。”
沈聽瀾咬住下唇。四百塊，加上她手裡的三百，剛夠交房租。可是水電費呢？吃飯呢？孕期檢查呢？
“五百。”她說，聲音有些抖，“最少五百。”
老頭嗤笑一聲：“小姑娘，你這鏈子細得跟頭發絲似的，四百已經給高了。你看這搭扣都鬆了，我還得花錢修。”
“五百。”沈聽瀾重複，手指在櫃台下攥緊，“我急用錢。”
老頭看了她幾秒，目光掃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她洗得發白的棉衣，最後歎了口氣：“行吧，看你也不容易。五百，死當，不贖。”
死當。
意思是再也贖不回來了。
沈聽瀾喉嚨發乾，像堵了團棉花。她看著那條在絨布上泛著微光的項鏈，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把項鏈塞進她掌心時的溫度。
“好。”她聽見自己說，“死當。”
老頭從櫃台底下拿出幾張表格：“填一下，身份證帶了嗎？”
沈聽瀾填表時，手一直在抖。在“物品名稱”那一欄，她寫下“金項鏈一條”，在“當金”欄寫下“500元”，在“是否死當”後麵打勾。
最後簽名：沈聽瀾。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老頭數出五張百元鈔票，推過來。沈聽瀾接過，鈔票還帶著點體溫。她把錢小心地折好，放進棉衣內側的口袋，貼身放著。
老頭把項鏈收進櫃台，鎖進一個小抽屜。“叮”一聲，鎖上了。
也鎖斷了沈聽瀾和母親的最後一點聯係。
她轉身走出當鋪，門鈴再次響起。這次聲音格外刺耳。
雪還在下，但小了些。
沈聽瀾揣著五百二十塊錢——加上原本的三百，總共八百二——走在回地下室的路上。經過一家書店時，她停下了腳步。
書店櫥窗裡擺著幾本影視類的新書。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本《電影導演基礎教程》，封麵是深藍色的，燙金的字在雪光映照下微微反光。
標價：120元。
沈聽瀾像被釘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本書。
她記得這本書。大學時在圖書館借過，因為太貴買不起，隻能手抄重點章節。後來嫁給陸珩霄，有錢了，卻再也沒想過要買——陸太太不需要學導演，隻需要學會怎麼做一個合格的替身。
現在，她站在書店外，口袋裡裝著剛當掉母親遺物的五百塊錢，肚子裡的孩子需要營養，下個月的房租還沒著落。
而這本書要一百二。
夠她吃半個月的泡麵。
夠她做一次最簡單的產檢。
夠她給寶寶買兩件小衣服。
書店門被推開，暖氣混著油墨香飄出來。一個年輕女孩抱著幾本書走出來，嘴裡哼著歌，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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