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兩條紅線
臨江市的冬天來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初，氣溫斷崖式下跌，潮濕的地下室冷得像冰窖。沈聽瀾裹著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棉被，還是止不住地打哆嗦。電磁爐燒開的水在破舊水壺裡咕嘟咕嘟響，那是這個十平米空間裡唯一的熱源。
她已經連續低燒三天了。
一開始以為是淋雨感冒——那天拍一場雨中群演戲，導演要求真實，十幾個群演在人工雨裡淋了半個多小時。她回來就開始打噴嚏，第二天就發起低燒。
可感冒藥吃了不見好，反而開始惡心。
早晨刷牙時乾嘔，聞到泡麵味反胃，連最便宜的白饅頭都咽不下去。她以為是壓力太大，加上營養不良導致的。畢竟這半個月，她每天隻吃兩頓飯，一頓泡麵，一頓饅頭配鹹菜。
但今天早晨，她對著公共洗手池乾嘔時，隔壁住著的李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問：“小沈，你那個……多久沒來了？”
沈聽瀾愣在當場。
手指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腦子嗡地一聲。她這才想起來，離開陸家那天是10月17日，她的生理期本該在10月底來。而現在已經是11月5日。
整整推遲了一周。
“……可能最近太累了。”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李姐歎了口氣，遞過來一包紙巾：“小姑娘家，在外頭要照顧好自己。實在不行，去藥店買個試紙測測。”
沈聽瀾捏著那包紙巾，在水池邊站了很久。
上午有場群演的活，演醫院裡的病人。沈聽瀾裹著單薄的病號服躺在硬板床上，鏡頭隻掃過她一秒。可她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汙漬斑駁的痕跡，腦子裡全是李姐那句話。
“去藥店買個試紙測測。”
一場戲拍完，領了八十塊錢現金。她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鈔票，在影視基地門口站了很久。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她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衣，終於邁開腳步。
街角有家藥店。
玻璃門上貼著“醫保定點”的紅色標識，裡麵燈光白得刺眼。沈聽瀾推門進去，暖氣撲麵而來，讓她凍僵的手指恢複了些知覺。
櫃台後坐著個中年女藥師，正在刷手機。見她進來，抬頭問：“買什麼？”
沈聽瀾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環顧四周，貨架上擺滿各種藥盒，感冒藥、止痛藥、胃藥……在最靠裡的角落，她看到一排小小的盒子。
驗孕棒。
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塊。
她捏了捏口袋裡那八十塊錢——這是接下來幾天的生活費。
“姑娘？”藥師又問了聲。
沈聽瀾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個貨架前，拿起一盒最便宜的驗孕棒。走到櫃台時，她低著頭，不敢看藥師的眼睛。
“十五塊。”藥師掃了條形碼，語氣平淡，像賣出一包紙巾。
沈聽瀾付了錢，把那個小小的盒子塞進棉衣最裡層的口袋。走出藥店時，冷風再次灌進來，她打了個寒顫。
回地下室的路格外漫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腦子裡亂糟糟的——如果真懷了怎麼辦？她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打掉嗎？可那是條生命。留下嗎？拿什麼養？
路過菜市場，有攤販在吆喝處理特價菜。她花了三塊錢買了一小把蔫掉的青菜，打算晚上煮點麵。付錢時，手指碰到口袋裡那個盒子，像碰到一塊燒紅的炭。
地下室的燈壞了。
沈聽瀾找劉姐借了個手電筒，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狹小空間。她坐在床沿，看著手裡那個小小的塑料棒。
說明書上說，早晨的尿液最準。
可她等不及了。
她需要現在就知道答案，需要立刻結束這種懸在半空的折磨。
起身，走向走廊儘頭的公共廁所。這個時間沒什麼人，廁所裡隻有滴水的聲音。她鎖上隔間門，手電筒放在水箱上，照著那片小小的區域。
按照說明書操作，然後等待。
三分鐘。
手電筒的光在斑駁的牆麵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沈聽瀾蹲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驗孕棒上的顯示窗。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陸珩霄遞來離婚協議時冰冷的側臉，沈裁雲依偎在他身旁的笑容，還有她簽下名字時顫抖的手指。
最後定格在那個夜晚。
離婚前三天，陸珩霄難得回家吃飯。他喝了酒，比平時沉默。夜裡她睡得迷迷糊糊時，他闖進來，動作粗暴，沒有一句話。事後他翻身睡去，她躺在黑暗裡，睜眼到天亮。
那是三年來，他們唯一一次同床。
算算時間，如果真有了，就是那天。
顯示窗開始出現變化。
一道紅線先浮現出來，清晰而深刻。那是控製線，表示測試有效。
沈聽瀾屏住呼吸。
第二道線，緩緩地、一點點地顯現出來。先是淡淡的粉，然後越來越深，最後變成和第一道線一樣鮮明的紅色。
兩條紅線。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懷孕了。
沈聽瀾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電筒從水箱滑落，“啪”地摔在地上，滾到角落。光柱歪斜地照著天花板，那片汙漬的陰影被拉得很長，像張牙舞爪的怪物。
她看著驗孕棒，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廁所的聲控燈自動熄滅，黑暗吞噬了一切。隻有角落裡手電筒的光，微弱地照亮她蒼白的臉。
走廊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上廁所。沈聽瀾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把驗孕棒塞進口袋，撿起手電筒，推門出去。
外麵的租客是個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嘟囔著走進隔間。
沈聽瀾機械地走回地下室，關上門，背靠著鐵門滑坐到地上。棉衣口袋裡，那個小小的塑料棒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皮膚。
她懷孕了。
七周。
在她最狼狽、最一無所有的時候。
在她剛下定決心要重新開始的時候。
在她連下一頓飯都不知道在哪裡的時候。
沈聽瀾抬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先是壓抑的抽泣，然後是控製不住的嗚咽。她咬住手背，試圖把聲音堵回去，可眼淚瘋了似的往外湧。
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她做錯了什麼？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還是天真地以為能用真心換真心？
手背被咬出了血印，鹹腥的味道在口腔裡彌漫。可身體裡的某個地方，那個正在孕育著小生命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悸動。
像蝴蝶扇動翅膀，輕得像是錯覺。
沈聽瀾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慢慢放下手，低下頭，看向自己還平坦的小腹。棉衣厚重，什麼也看不出來。可她知道，裡麵正在發生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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