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愛歸位
臨江市連著下了三天雨。
沈聽瀾站在便利店屋簷下，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手裡拎著的塑料袋裡裝著兩包打折泡麵，一袋特價吐司，還有一小瓶最便宜的維生素片。這是她接下來三天的口糧。
身上的錢還剩一千八百塊。地下室房租四百，水電費預繳了一百，剩下的要撐到找到工作。她算了算，如果每天控製在十塊錢以內，能活兩個月。
兩個月，必須找到穩定收入。
雨小了些，她撐開傘——十塊錢在夜市買的塑料傘，傘骨已經有點歪斜。走進雨幕，腳步踩在水窪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路過報刊亭時，花花綠綠的雜誌封麵擠在一起。沈聽瀾本打算直接走過去，目光卻被最顯眼的位置吸引。
《星聞周刊》最新一期，封麵是大幅高清照片。
陸珩霄和沈裁雲。
照片拍攝於昨晚，南城最高檔的法式餐廳“雲頂”門口。陸珩霄一身黑色西裝，側身護著沈裁雲下車。他微微低頭，側臉線條在鎂光燈下顯得異常溫柔。沈裁雲一襲香檳色禮服裙，挽著他的手臂，笑容燦爛得刺眼。
標題是加粗的紅色大字：“真愛歸位！陸氏總裁深夜密會白月光，疑似婚變後火速複合！”
副標題更小一點：“替身前妻悄然退場，網友點讚：識趣！”
沈聽瀾站在雨中，塑料傘在她頭頂沙沙作響。
她看著封麵，看了足足十秒。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落在她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然後她移開目光，看向老板：“要一份《影視周刊》。”
老板是個中年男人，正低頭刷手機，聞言抬頭瞥她一眼，從角落裡抽出本薄薄的雜誌遞過來：“五塊。”
沈聽瀾付了錢，接過雜誌時，手指無意間擦過《星聞周刊》的封麵。陸珩霄的臉在光麵銅版紙上觸感冰冷。
她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米，在公交站台的避雨處，她翻開《影視周刊》。裡麵有些群演招聘信息，還有幾個小劇組在招場務。她用指甲在可能的機會上劃下淺淺的印子。
公交車來了。
她收起雜誌上車，投幣，找了個靠窗位置。車開動後，窗外的報刊亭逐漸遠去，那抹刺眼的紅色最終消失在街角。
沈聽瀾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塑料袋。
泡麵，吐司，維生素片。
加起來不到二十塊錢。
而剛才那本《星聞周刊》，售價二十八。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覺得好笑。那個世界一頓飯可能吃掉她一個月生活費，那些鎂光燈下的笑容或許價值她十年奮鬥。
但那又怎樣？
公交車搖搖晃晃，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臉。蒼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像雨洗過的夜空。
同一時間，南城，“雲頂”餐廳的私人包間裡。
陸珩霄推開麵前的牛排。盤子裡的食物幾乎沒動，紅酒也剩了大半杯。
“珩霄，你怎麼不吃呀？”沈裁雲切了一小塊鵝肝遞過來，“嘗嘗這個，你以前最愛吃的。”
陸珩霄看著那塊鵝肝，忽然想起沈聽瀾也會給他夾菜。但她總是小心翼翼的，先觀察他的表情，確定他不反感才敢做。不像沈裁雲這樣理所當然。
“我不餓。”他說。
沈裁雲嘟起嘴：“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個替身？她都走了，新聞都說我們……”
“裁雲。”陸珩霄打斷她，聲音有些疲憊，“吃飯吧。”
包間裡安靜下來，隻有刀叉碰觸瓷盤的細微聲響。沈裁雲偷瞄陸珩霄，他盯著窗外夜景，眼神卻沒有焦點。從昨晚開始他就這樣，心不在焉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
陸珩霄立刻拿起，看到是助理發來的消息，眼神又黯下去。
“陸總，查遍了臨江市的酒店、賓館、租房記錄，沒有沈小姐的入住信息。她可能用了假身份，或者……”
或者住在根本不需要登記的地方。
陸珩霄想起那張孕檢單。三個月的身孕，她一個人能去哪兒？住什麼樣的地方？吃什麼？
“珩霄！”沈裁雲提高音量，“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陸珩霄回神：“什麼？”
“我說，明天陪我去看婚紗！”沈裁雲笑靨如花，“雖然我們三年前差點就結婚了，但這次我要更盛大的婚禮。Vera Wang的設計師下周來南城，我要訂最貴的那套……”
“裁雲。”陸珩霄揉了揉眉心，“我最近很忙，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永遠忙不完！”沈裁雲放下刀叉，聲音帶上了委屈，“我等你等了三年，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嗎？”
陸珩霄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那些準備好的推托之詞卡在喉嚨裡。
三年前，沈裁雲因為家族安排遠嫁海外時，也是這樣紅著眼眶對他說：“珩霄，等我回來。”
他等了。
現在她回來了，他應該高興才對。
可為什麼滿腦子都是另一個女人蒼白的臉，和她藏在抽屜底層的孕檢單？
“好。”他聽見自己說，“明天陪你去。”
沈裁雲立刻笑開，湊過來在他臉頰親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陸珩霄身體僵了僵。
這個親吻沒有讓他心跳加速，反而讓他想起另一個吻——很輕，很小心，像羽毛拂過。是沈聽瀾有一次半夜做噩夢驚醒，他難得在家，被她吵醒後不耐煩地說了句“別鬨”。她立刻安靜下來，然後悄悄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小聲說“對不起”。
那時他是什麼反應？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繼續睡。
現在想來，她那句“對不起”裡，藏著多少小心翼翼的卑微？
“珩霄？你又走神了。”沈裁雲不滿地晃他手臂。
陸珩霄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紅酒苦澀，順著喉嚨燒下去。
“沒什麼。”他說，“吃完了嗎？我送你回去。”
臨江市，地下室。
沈聽瀾用小電磁爐燒開水，拆開一包泡麵。調味包的香氣在潮濕的空氣裡散開，她掰碎維生素片，撒進麵裡。
很簡陋的晚餐，但她吃得很認真。
吃完麵，連湯都喝乾淨。她洗乾淨碗，擦乾，放在唯一的桌子上。然後拿出筆記本，翻到《籠中雀》那一頁。
昏黃的燈光下，她繼續寫。
筆尖沙沙作響，字跡工整有力。女主角在地下室吃泡麵的場景，被她寫得細膩入微——那種饑餓感，那種對未來的茫然，那種在絕境中依然不肯熄滅的火。
寫到一半，她停下筆，從帆布包內袋裡摸出那張銀項鏈。很細的鏈子，吊墜是個小小的月亮。母親去世前留給她的，說“月亮會陪著你”。
她把項鏈戴在脖子上。冰涼的銀貼到皮膚，漸漸染上體溫。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劉姐發來的消息：“小沈，明天早上影視基地那邊有個大劇組招群演，要得急，五點半就得去排隊。去不去？”
沈聽瀾立刻回複：“去。謝謝劉姐。”
“不用謝，早點睡吧。”
她放下手機，看向桌上那本《影視周刊》。翻到招聘欄，目光落在一條信息上：“招跟組場務，包吃住，月薪三千，要求能吃苦耐勞。”
月薪三千，包吃住。
如果能應聘上，她就不用住地下室了，還能省下飯錢。
沈聽瀾在那條信息上畫了個圈。
然後她繼續寫劇本。寫到女主角獲得第一個群演角色時，她想起明天早上五點半要起床，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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