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平米地下室
臨江市的深秋比南城冷得多。
沈聽瀾走出火車站時，被迎麵刮來的冷風嗆得咳嗽了一聲。她把帆布包抱緊了些，裡麵裝著全部家當：幾件舊衣服、母親留下的銀項鏈、那本筆記本，還有老陳給的兩千三百塊錢。
扣除火車票花掉的82塊，還剩2275元。
這點錢在陌生的城市能活多久？沈聽瀾心裡飛快盤算。當務之急是找個落腳的地方，然後找工作。
她打開手機——昨天在火車上充了電，還能用。地圖顯示影視基地在城東，她決定去那邊看看。公交車太慢，她咬咬牙打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影視基地。”
司機從後視鏡打量她：“小姑娘去當群演？那地方可不好混。”
沈聽瀾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這裡和南城截然不同，沒有高聳的寫字樓，沒有奢侈品店，街道窄小但熱鬨，行人步履匆匆，臉上帶著一種為生活奔波的疲憊感。
她忽然覺得，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半小時後，出租車停在影視基地門口。巨大的仿古城門下，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穿著戲服等戲的群演、扛著設備的場工、吆喝的盒飯攤販，空氣裡混雜著汗味、油煙味和劣質香水味。
沈聽瀾付了35塊車費，心跳快了一拍。錢花得真快。
她在人群中穿梭，尋找招工告示。一個簡陋的布告欄上貼滿了各種信息：“急招宮女群演，一天80，包盒飯”“需要特約演員，有台詞，一天200”……
“讓讓！讓讓！”一個場務模樣的人推開人群，往布告欄上貼新通知，“明天早上六點，招二十個百姓群演，男女不限，一天100，來早的優先！”
人群轟地湧上去。沈聽瀾被擠到外圍，眼睜睜看著二十個名額瞬間報滿。一個胖女人數著人頭：“滿了滿了！後麵的別擠了！”
沈聽瀾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帆布包的帶子。
第一天，失敗。
她需要先解決住宿問題。
影視基地附近有很多出租房，沈聽瀾一家家問過去。單間最便宜的也要八百一個月，押一付三，她根本付不起。
天色漸暗時，她在一條巷子深處看到一張手寫的招租啟事：“地下室出租，月租400，押一付一。”
四百塊。
沈聽瀾按照地址找過去，那是一棟老式居民樓的底層入口。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劉，正坐在小馬紮上摘菜。
“租地下室？”劉姐上下打量她，眼神裡帶著審視，“小姑娘，那地方可潮濕，你受得了嗎？”
“能先看看嗎？”沈聽瀾輕聲問。
劉姐放下菜籃子，掏出鑰匙打開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樓梯向下延伸，光線昏暗。下了十幾級台階，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狹小空間。牆壁是裸露的水泥，地麵鋪著已經發黑的瓷磚，牆角有明顯的滲水痕跡。唯一的家具是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把塑料凳。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房間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來自門外走廊。
“廁所在外麵，公共的。”劉姐指著走廊儘頭，“廚房嘛……這層樓的人都在樓道裡用電磁爐做飯。水電費平攤，一個月大概五十。”
沈聽瀾沉默地環視這個空間。比她陸家別墅的衛生間還小，潮濕陰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
但她買不起更好的。
“我租。”她說。
劉姐有些意外：“真想好了？這地方夏天悶熱冬天陰冷，一般人住不了幾天就跑了。”
“我租。”沈聽瀾重複，從帆布包裡數出八百塊錢——四百租金，四百押金。
劉姐接過錢，蘸著口水數了一遍，語氣緩和了些：“看你也不容易。這樣吧，我給你留個電磁爐，舊的，但還能用。”
“謝謝劉姐。”
“對了，你是做什麼的？”劉姐隨口問。
“我想當群演。”沈聽瀾沒有隱瞞。
劉姐嘖了一聲：“群演啊……那更不容易了。我這兒住過好幾個，混了幾年還是個群演，飯都吃不上。”她看了眼沈聽瀾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小姑娘，聽姐一句勸，找個正經工作吧。”
沈聽瀾隻是笑了笑，沒說話。
簽完簡陋的租房協議，劉姐把鑰匙遞給她：“有什麼事上樓找我，我住302。”
鐵門關上，地下室陷入昏暗。
沈聽瀾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木板發出吱呀的呻吟。她摸索著打開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這個狹小空間。
她開始收拾。舊衣服疊好放在床邊，筆記本放在桌子上，銀項鏈仔細收進內衣口袋——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不能丟。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沿，看著這個十平米的地下室。
真小啊。
陸家主臥的浴室都比這裡大。那裡有大理石浴缸，有恒溫花灑，有她三年都沒用習慣的智能馬桶。而現在，她要和十幾戶人共用走廊儘頭的公共廁所。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沈聽瀾起身，重新走上地麵。巷子口有家便利店，她走進去，在貨架前徘徊很久。最後拿了兩個臨期打折的飯團，一共六塊錢。店員掃條形碼時多看了她一眼——她穿著和這個廉價便利店格格不入的灰色針織衫，雖然舊，但質地一看就不便宜。
回到地下室，沈聽瀾就著從公共水龍頭接來的涼水，咽下冷飯團。米飯有點硬，海苔已經不脆了，但她吃得很慢，很認真。
吃完，她翻開筆記本。
昏黃燈光下，那些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這是她大學四年攢下的電影構思、人物小傳、分鏡草圖。有一頁寫著：“想拍一個關於女性自我救贖的故事，主角從金絲籠裡飛出來，哪怕折斷翅膀也要飛。”
那是大三寫的，如今看來像預言。
沈聽瀾一頁頁翻過去，指尖撫過那些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跡。那時的她多麼天真，以為畢業後就能拍電影，以為夢想觸手可及。然後陸珩霄出現了，用一場婚姻買斷了她的所有可能。
但現在，她飛出來了。
儘管翅膀確實折了，渾身是傷，落在這麼一個十平米的地下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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